通风管道上方的金属板又动了一下,半寸缝隙里落下一粒灰尘,砸在凌啸龙额角。
他没眨眼,左手匕首横握胸前,刃口朝上。右臂垂着,血顺着指缝滴到地面,啪地一声轻响,在空旷的大殿里格外清晰。苏清颜的手还搭在他衣角上,指尖微微发颤,不是怕,是脱力。
两人同时抬头。
那块松动的金属板静止了。
风从穹顶破洞灌进来,吹得碎布条一样的旗袍下摆贴住她小腿。她慢慢收回手,摸进暗袋,握住磁性探针。冰凉的金属触感让她清醒了一瞬。
凌啸龙后退一步,背贴通道壁。
石砖粗糙,磨得工装后背沙沙作响。他没回头,知道这道门通向地下排水系统,十五米后有个拐角,再往前分三岔。地图早刻进脑子里,可现在走不了快路。右臂使不上劲,左腿伤口被刚才那一摔撕开,血正顺着裤管往下淌。
他抬眼看了苏清颜一眼。
她点头,意思是能走。
他先动,贴着墙根往后挪。每一步都压着脚跟落地,减轻左腿负担。苏清颜紧跟其后,脚步微跛,左手始终按在肋部。血已经浸透纱布,渗出来,在旗袍上晕出一片暗红。
通道口黑洞洞的,像兽嘴。
两人退入其中。
身后大殿空荡,敌人残骸躺在原地,数据板黑着,机械腿不再响。青瓷瓶碎片散了一地,银线断口闪着冷光。没人回头看。
进入通道五米,拐弯处挡住主殿视线。凌啸龙停下,靠墙喘气。呼吸撞在胸口,肋骨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他咬牙,没出声。
苏清颜也停住,背抵对面墙壁,闭眼三秒。汗顺着鬓角流进衣领,混着血污,在锁骨旧疤上划出一道红痕。
“上面有人。”她低声说,嗓音哑得厉害。
“知道。”凌啸龙答,眼睛盯着通道深处,“不是守卫。”
“动作太轻,不像巡逻。”
“也不是林振南的标记。”
两人沉默片刻。空气潮湿,带着铁锈和霉味。远处有水滴声,规律地敲在某处金属上,嗒、嗒、嗒。
凌啸龙伸手进工装内袋,摸了摸青铜卷轴。封泥完好,禹字印文硌着掌心。东西还在,没丢。
他松了口气,立刻又绷紧。
不能停。这地方多待一秒就多一分危险。头顶那个潜伏者没动手,说明要么在观察,要么等支援。不管是哪种,都不是好事。
“走右边。”他说。
“哪条?”
“废弃支道。”
苏清颜皱眉:“那边堵过两次,路窄,爬都要爬过去。”
“主道有压力感应,左道刚走过警报器。只有右道没动静。”
“你怎么确定没人?”
“正因为没人,才最安全。”
她没再问。知道他说得对。敌人不会把主力放在一条常年积水、连监控都不装的废道上。越是荒,越没人防。
凌啸龙迈步,左手扶墙前行。通道逐渐变窄,顶部压低,他不得不微微弯腰。工装肩部蹭到突出的砖角,发出刺啦一声。他不管,继续走。
七米后,前方出现三岔口。
中央主道宽两米,底部流水湍急,泛着油光。左侧通道干燥,但墙上嵌着红外感应器,绿灯一闪一闪。右侧支道最低,入口被倒塌的木架半掩,缝隙里长满青苔,地上积着黑水。
凌啸龙站在路口,扫视三道。
突然,主道尽头传来脚步声,皮靴踩在金属格栅上,咔哒、咔哒。
两人立刻贴墙。
脚步声渐近,两名黑衣守卫提枪走过,头盔上有夜视仪反光。他们走到主道中段,停下,左右张望。
“B区无异常。”
“C区热源消失,可能是设备故障。”
“通知技术组检查排水系统监控。”
“已上报。”
两人转身往回走。
凌啸龙屏住呼吸,右手悬在匕首柄上。苏清颜悄悄从暗袋抽出一枚磁性探针,准备投掷干扰。
但守卫没进支道,直接离开了。
脚步声远去。
凌啸龙等了三十秒,才缓缓吐气。
“他们不知道我们在这。”苏清颜说。
“暂时不知道。”
“但很快会查。”
“所以我们得更快。”
他走向右侧支道,蹲下身,用匕首拨开木架。腐烂的木头一碰就碎,露出底下湿滑的水泥坡道。坡度陡,底下积水深不见底,水面浮着油膜。
“你先?”她问。
“我断后。”
“你伤重。”
“我还能打。”
她没争,弯腰钻进去。旗袍下摆蹭过泥水,立刻染黑。她咬牙爬行,左手撑地,右手护住腹部。肋部伤口再次裂开,血顺着手肘滴下。
凌啸龙跟上。
坡道仅容一人通过,爬行时膝盖磕在碎石上,疼得他太阳穴直跳。右臂完全用不上力,全靠左手和腰部发力。每一次挪动,伤口都像被刀割。但他没停。
十米后,通道略微开阔,两人得以站直。
前方仍是漆黑,只有远处一点微弱绿光,像是出口指示牌的残余。
“听。”凌啸龙突然抬手。
苏清颜停下。
水流声变了。
原本单调的滴答,多了节奏——哗、哗、哗,像是有人在涉水。
来自主道方向。
凌啸龙迅速撕下右臂染血的绷带,扯成两截。他捡起一块拳头大的石块,将一段绷带缠上去,做成简易诱饵。
然后他用力一甩,将石块扔进左侧通道。
绷带沾血,气味浓。
石块落地,滚了几圈,停在红外感应器前。
感应器绿灯闪烁两下,突然变红。
警报响起。
“嘀——嘀——嘀——”
尖锐的声音在隧道里回荡。
主道那边立刻传来喊声:“左道触发!有人侵入!”
脚步声密集响起,朝着左道奔来。
凌啸龙抓住机会,一把扶住苏清颜肩膀:“走!”
两人冲进右侧支道深处。
身后警报声未停,追兵被引开。
通道越来越窄,顶部压得更低。凌啸龙几乎要匍匐前进。工装裤膝盖磨破,皮肤擦出血。他不管,一手撑地,一手护住内袋,确保青铜卷轴不被磕碰。
苏清颜在前,爬得极慢。肋部失血过多,力气在一点点流失。她咬唇,不让呻吟溢出。旗袍袖口撕裂,手臂蹭过粗糙墙面,刮出道道血痕。
二十米后,前方出现一道铁栅栏,锈迹斑斑,门锁早已断裂。
凌啸龙推开栅栏,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他心头一紧,立刻停住。
外面风声更大了。
他探头看去。
铁门后是倾斜的水泥槽,通向地面出口。出口外是一片荒野,杂草丛生,远处有山影。夜色浓,月光被云层遮住,只有一点微光洒在草尖上。
但出口处,立着一根金属杆,顶端装着圆形装置,表面有红灯缓慢闪烁。
监控扫描仪。
自动的。
凌啸龙缩回身子。
苏清颜靠在栅栏边,喘着气。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紫。左手仍压着肋部,但指缝里的血没止住。
“出不去。”她低声道。
“能。”
“那玩意会扫到我们。”
“不一定。”
他摸了摸墙面,刮下一把青苔,混着泥水搓成糊状。又脱下工装外套,撕下一角,蘸着自己的血,在布片上涂了几道。
“干什么?”她问。
“伪装。”
他将染血的布片绑在匕首尖上,轻轻从栅栏缝隙推出去,伸向扫描仪下方。
红灯扫过布片。
没有反应。
他又试第二次,这次让布片晃动。
红灯扫过,依旧沉默。
“它只认热源。”他说,“不认动作。”
“但我们体温太高。”
“那就降下来。”
他用匕首刮下更多青苔泥,抹在自己脸上、脖子上。又脱下另一只袖子,递给苏清颜:“涂上。”
她照做,将泥糊抹在脸颊和手臂。冰冷黏腻的感觉让她打了个寒战,但也清醒了些。
凌啸龙最后检查了一遍内袋。青铜卷轴还在,封泥未动。他用剩下的绷带将内袋边缘缝死,防止脱落。
“准备好了?”他问。
她点头。
两人匍匐爬出铁门。
水泥槽倾斜,滑得厉害。凌啸龙在前,用手扒住边缘控制速度。苏清颜在后,下滑时左腿一软,差点滚下去。他回头,一把抓住她手腕,硬生生拽住。
两人滑到底部,趴进草丛。
距离出口十米。
扫描仪的红灯仍在转。
他们一动不动。
风吹过草叶,沙沙作响。
凌啸龙盯着红灯的节奏,数着间隔。每十二秒扫一次,覆盖角度一百二十度。死角在背面,持续三秒。
他凑近苏清颜耳边:“等灯转过去,翻滚进死角,贴地爬,别站起来。”
她点头。
红灯开始转动。
一、二、三……十、十一、十二。
灯光移开。
凌啸龙猛地翻身,匍匐前进。草叶割在脸上,泥土钻进嘴里。他不管,手脚并用,迅速爬向死角位置。
苏清颜紧随其后。
两人在阴影里卧倒。
扫描仪转回,红光扫过他们刚才的位置,没有停留。
成功。
凌啸龙喘了口气,额头抵在地上。冷泥贴着皮肤,让他发烫的身体稍微降温。他不敢放松,知道这只是第一步。
前方是干涸河床,蜿蜒向北。那是预定接应点的方向。只要能进河床,利用地形掩护,就能避开空中侦察。
但他现在站不起来。
右臂彻底废了,左腿伤口深,血还在流。体力耗尽,每一次呼吸都像拉风箱。他知道,再走五百米,可能就会倒下。
可不能停。
他撑起身体,单膝跪地。
苏清颜也动了。她靠着一根枯树桩,慢慢起身。旗袍破烂不堪,发髻散开,几缕头发贴在血污的脸上。她站稳,朝他伸出手。
他没看,也没握。
而是从地上捡起一根枯枝,拄着站起来。
她懂了。他不需要搀扶,只需要支撑。
两人沿着河床边缘前行。
脚下是碎石和干泥块。每一步都嘎吱作响。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荒野的尘土味。远处有夜鸟叫了一声,又归于寂静。
走了约两百米,凌啸龙突然停下。
“怎么了?”她问。
他没答,抬头看天。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河床上。
他低头看自己。
影子很长。
但不止一个。
他猛地回头。
苏清颜的影子也在地上,清晰可见。
扫描仪是红外的,靠热源成像。月光不影响它工作。但如果敌人调用无人机或直升机热成像,现在的行走方式等于主动暴露。
“趴下。”他低喝。
两人立刻扑进河床凹处。
干泥地硬得像铁板,硌得骨头生疼。凌啸龙蜷缩身体,用外套盖住头。苏清颜侧躺,左手仍压着肋部,右手摸出最后一枚磁性探针,捏在掌心。
风忽然停了。
四周安静得可怕。
凌啸龙屏住呼吸,耳朵捕捉空中动静。
没有引擎声。
没有螺旋桨。
但他不敢动。
三分钟过去。
他缓缓抬头。
月光依旧。
他看向苏清颜。
她也看着他,眼神没乱。
他伸手,指了指河床下游方向。
她点头。
两人贴着河床边缘爬行。不用走,不用跑,只用爬。利用地形起伏遮蔽身形,避开任何可能的空中视角。
三百米后,前方出现一片乱石堆。
那是天然掩体。
凌啸龙加快速度。
爬过最后一段泥地,两人钻进石缝。
他靠在石头上,终于能喘口气。
从内袋摸出青铜卷轴,确认封泥完好。禹字印文在月光下清晰可见。
东西没丢。
他闭眼两秒,再睁眼时,目光如铁。
“还能走吗?”他问。
苏清颜靠着另一块石头,脸色苍白,但坐得笔直。她点点头,声音低却稳:“能。”
他站起身,拄着枯枝,看向远方夜色。
接应点还在五公里外。
他们还没脱离危险区。
风又起了。
吹动他额前乱发,露出右腕上的八卦纹路绷带。血已经浸透,颜色发黑。
他迈步。
左脚落地,稳。
右脚拖行,慢。
每一步都疼,但他走得直。
苏清颜跟上。
两人身影融入荒野边缘的黑暗,像两道不肯倒下的影子,朝着未知的夜色缓慢移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