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回国的消息,方清许是从朋友圈刷到的。
一张机场落地窗前的自拍,配文只有四个字:“回来了。叙旧。”照片里的男人西装笔挺,墨镜推在额头上,身后是清晨的停机坪和一抹淡金色的朝霞。点赞的头像密密麻麻排了好几行,评论区一片“欢迎顾总回国”“怀瑾兄别来无恙”的热络寒暄。
方清许盯着那张照片看了五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扣在桌上。
她跟顾怀瑾分手两年了。两年里对方出国的出国,她做她的美食博主,井水不犯河水。她以为这段关系早就翻篇了,像一本看完了就搁在书架最上层落灰的旧书。但此刻看到这张照片,她还是本能地感到一阵不舒服。不是旧情未了的那种不舒服,是直觉上的不舒服,像走在巷子里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回头却什么都没看见。
手机又震了一下。
这次是微信消息。发信人的备注名她还没来得及改,还是两年前那个:顾怀瑾。
“清许,好久不见。听说你最近在做一个外卖员的项目?挺有意思的。改天一起吃饭,聊聊。”
方清许没有回复。她把消息记录截了个图,犹豫了一下,发给了陈渡。
陈渡的回复很快,只有三个字:“知道了。”
方清许看着这三个字,忽然有点想笑。她都能想象陈渡打这三个字时候的表情,肯定是一边皱着眉头一边单手打字,另外一只手还扶着电动车把手。这个男人面对什么事情都是这三个字,不管是被顾客骂了,还是被百万粉丝的博主追着叫师傅,还是收到了前男友的威胁信号。知道了。就好像天底下所有的事在他那里都只是一单外卖,拿到了,就送。
但她知道,这次的事情没那么简单。
顾怀瑾不是普通人。他父亲是省文化厅的退休领导,母亲是美术学院的教授。他自己在文化传媒行业摸爬滚打七八年,手握大把资源,捧红过好几个素人作者。捧完之后呢?榨干了流量就扔掉,换下一个。方清许亲眼见过他是怎么对待那些作者的。签合同的时候是天使投资人,解约的时候是冷面商人。她就是因为看透了这一点才分的手。
所以当顾怀瑾说“聊聊”的时候,方清许知道,他不是来聊天的。
他是来拿东西的。
三天后,一场“外卖诗人vs学院派教授”的直播对谈,在没有任何预兆的情况下被公布了。
主办方是一家颇有影响力的文化媒体,海报设计得很有格调。黑色底,白色大字,左右对峙的两张照片:左边是崔可仁推荐的一位诗歌评论家,姓郑,某知名大学文学院的副院长,西装革履,表情严肃;右边是陈渡的照片,用的是网友偷拍的那张,他坐在电动车上看手机,穿着皱巴巴的工服,头盔还没来得及摘。
海报上的文案写得极具煽动性:“民间天才还是流量泡沫?学院派与外卖员的诗学对话。”
方清许看到这张海报的时候,正在家里剪视频。她直接把剪辑软件关了,拿起手机打给李梦鱼。
“你看到了吗?”
“看到了。”李梦鱼的声音很冷,“不是我们这边安排的。我查过了,是顾怀瑾那边找的关系。”
“他凭什么?”
“凭他是顾怀瑾。”李梦鱼停顿了一秒,“郑教授欠他父亲一个人情。这个人情,现在用上了。”
方清许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
“能不能拒掉?”
“已经全网预告了。拒掉,就是心虚。”李梦鱼那边的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又快又密,“而且我刚才联系了郑教授那边,对方说,如果陈渡不敢来,他们会照常直播,主题改成‘民间伪诗的学术辨析’。”
“什么意思?”
“意思是,陈渡不去,他们就自己开批斗会。”
方清许把手机摔在了沙发上。她很少发火,但这一刻她真的生气了。不是因为顾怀瑾的手段有多高明,恰恰相反,是因为他的手段太老套了。找个权威背书,搭个擂台,把野路子拉到聚光灯底下,让所有人看他出丑。这套把戏她在行业里见过无数次,每一次都管用,因为大众最爱看的就是草根被拆穿的戏码。捧得越高,摔得越响,摔得越响,流量越大。
但这次不一样。
这次被架上去的那个人,是陈渡。
方清许赶到城中村的时候,陈渡正蹲在楼下擦电动车。他用一块旧毛巾蘸着水,把车身上的泥点子一点一点擦掉。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擦一件心爱的乐器。
“师傅。”
“嗯。”
“你看到了?”
“看到了。”陈渡把毛巾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继续擦后视镜,“海报上那张照片拍得不好。我左边脸比较上镜。”
方清许蹲在他旁边,一时不知道该接什么。
“师傅,那个郑教授,我查过了。他在诗歌圈地位很高,出了好几本专著,讲课的视频在B站有几十万播放量。他不会手下留情的。”
“我知道。”
“还有,这个直播是顾怀瑾安排的。他是我前男友。”方清许咬了咬嘴唇,“对不起。他是冲着我来的。”
陈渡终于停下了手里的动作。他转过头看着方清许,表情和平时没什么两样,但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他找错人了。”
“师傅——”
“他是冲你来的,但他设的擂台,是我的擂台。”陈渡把毛巾搭在水桶边缘,站起来,“那就让他看看,他找的是什么人。”
方清许仰头看着他。她忽然发现,这个男人其实很高。平时他总是弯着腰,低着头,骑着电动车在城市里穿行,存在感被压得很低,像一个随时可以被忽略的影子。但此刻他站直了身子,背后是城中村灰扑扑的墙面和乱七八糟的电线,阳光从楼缝里漏下来打在他肩上,他就那么站着,像一根钉进地里的钢筋。
方清许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师傅。”
“嗯。”
“你真的不怕吗?”
陈渡想了想。
“怕。”他说,“但我更怕一件事。”
“什么?”
“怕那些跟我一样的人,以后不敢写了。”
方清许愣住了。
陈渡把毛巾拎起来,搭在晾衣绳上。晾衣绳上还挂着他的两件工服,风一吹,袖子飘起来,像在招手。
“我不是什么天才。我就是个送外卖的,跑了两万多公里,爬了几千层楼梯,跟几万扇门打过交道。这些门后面是什么人,过的是什么日子,我见过。他们从来不在诗里,从来不在书里,从来不在那些教授的论文里。但他们活着。他们活得很认真,很用力。”
他转过身来,看着方清许。
“如果有人要替他们说话,那总得有个人站出来。站出来了,就别怕被人看。”
方清许蹲在地上,眼泪掉下来了。她赶紧低头,假装在系鞋带。但她的鞋是魔术贴的,根本没有鞋带。这个破绽太明显了,她自己也意识到了,干脆不装了,抬起头,泪流满面地看着陈渡。
“师傅。”
“嗯。”
“我要是早两年认识你就好了。”
陈渡看着她。
“现在也不晚。”
直播地点定在郑教授所在大学的学术报告厅。
陈渡到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报告厅门口竖着一块巨大的海报架,上面印着那行刺眼的标语。方清许站在海报前面,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从包里掏出一支记号笔。
“你干什么?”李梦鱼拉住她。
方清许没回答。她拔开笔帽,在海报上加了一个字。
“民间天才还是流量泡沫?”变成了“民间天才还是流量泡沫?不。”
她写得很用力,最后一笔把海报戳了个洞。
李梦鱼看着她写完,没再拦。她把那只记号笔从方清许手里抽出来,自己也加了一笔。
在“不”字后面,写了一个句号。
陈渡从她们身边走过,看了一眼被涂改过的海报,笑了一声。然后他推开报告厅的门,走了进去。
报告厅里灯火通明。前三排坐满了观众,有学生,有记者,还有一些方清许叫不出名字的文化界人士。顾怀瑾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西装革履,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见方清许进来,他微微欠身,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
方清许没有看他。她直接走到最后一排坐下。
李梦鱼坐在她旁边。
直播开始前五分钟,郑教授走上台。他五十出头,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戴金丝边眼镜,风度翩翩。他先跟台下的顾怀瑾交换了一个眼神,然后在讲台后面坐下,开始调试话筒。
“喂,喂。各位同学,各位来宾,欢迎来到今天的学术对话。今天我们请到的这位嘉宾,身份比较特殊。”他停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他是一位外卖配送员。据说,在送外卖的间隙,写了一些诗。这些诗最近在网上很火。所以今天我们把他请来,面对面地聊一聊。看看这些诗,到底是民间天才的灵光一现,还是网络时代的又一次集体狂欢。”
台下有人鼓掌。稀疏的,带着某种优越感的掌声。
陈渡从侧门走上台的时候,台下安静了一瞬。
他今天没有穿工服。方清许给他带了一件新的白衬衫,但他显然不太习惯穿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没扣,领口有点歪。他在讲台另一侧的椅子上坐下,面前没有稿子,没有提纲,只有一张从口袋里掏出来的烟盒纸。
直播正式开始。
郑教授先发言。他讲了十五分钟,从古典诗歌的韵律规范讲到现代诗的语言范式,从艾略特讲到北岛,引经据典,逻辑严密。他的结论很明确:诗歌是有门槛的。真正的诗歌需要学养、训练和知识储备。民间的、偶发的、未经训练的写作,可能是真诚的,但真诚不等于艺术。
台下响起掌声。比刚才热烈多了。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陈渡。
陈渡把烟盒纸放在桌上。他没有靠近话筒,所以他的声音听起来有点远,有点闷。
“郑老师说诗歌有门槛。”他开口了,“我同意。”
郑教授微微挑眉,似乎没想到他会这么说。
“但门槛这个东西,是在门里面的。是你进了门以后,回头看,才发现那儿有个槛。”陈渡说,“问题的关键是,门在哪儿?”
报告厅里安静了。
“我送外卖两年。我进过很多门。有的是玻璃旋转门,有的是生了锈的铁门,有的是楼道里那种防火门,推一下就吱呀作响。这些门后面,有人在等一碗黄焖鸡,有人在等一份退烧药,有人在等一个理由,让自己觉得今天没那么糟。这些人的门槛,是他们的日子。他们每一天都在跨门槛。跨进去了,就过一天。跨不进去,就卡在那儿。”
他看着台下,目光平静。
“郑老师,您研究诗歌,研究了一辈子。您有没有研究过,那些从来不读诗的人,他们为什么从来不读?”
郑教授没有回答。
“不是因为他们不懂诗。”陈渡说,“是因为没有人告诉他们,你们的日子,本身就是诗。”
沉默像水一样在报告厅里漫开。
然后,最后一排有人鼓掌。
是方清许。
她一个人拍手,在空旷的报告厅里显得有点孤单,但她没有停下来。她的眼眶红了,手拍得很用力,掌心都拍红了。
然后,后排又有人鼓掌。是个戴眼镜的男生,看起来像个大学生。他看了方清许一眼,也跟着拍了起来。
然后第三个,第四个。
掌声从前排的夹缝里生长出来,稀稀拉拉的,但每一下都很结实。那些鼓掌的人,大概是坐在角落里的人,是不敢坐前排的人,是那些也曾经在某个深夜里,想写点什么但最终什么都没写的人。
郑教授的脸色不太好看。
顾怀瑾的脸色更不好看。他站起来,离开了座位。
直播画面被人截取,当天晚上就在网上传疯了。配的标题五花八门,但核心意思只有一个:那个外卖小哥,赢了。
不是因为他说得有多漂亮,是因为他说的是真话。
而真话,在这个时代,本身就是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