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啸龙的脚踩进干裂的河床泥块里,枯枝拄地,发出一声闷响。风从北面刮来,带着沙砾拍在脸上,他没抬手挡。右臂垂着,血已经凝成黑条,从指节一直糊到袖口边缘。左腿每动一步,伤口就像被铁钩子往外扯,但他走得稳,一瘸一拐,却没停。
苏清颜跟在他后头五步远,左手压着肋部,旗袍下摆撕得只剩半截,沾满泥浆和血渍。她喘得厉害,呼吸短促,像破风箱拉到底。可她咬牙,一声不吭。抬头看时,凌啸龙的背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根不肯倒的桩子。
两人刚爬出乱石堆,还没越过第三道土坡。前方是开阔荒野,杂草一人多高,风一吹,哗啦作响。接应点还在五公里外,他们现在走的每一步,都是在刀尖上挪。
山本龙一坐在指挥台前,右眼罩微微颤动。
屏幕亮着,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排水槽出口——两个模糊人影匍匐爬出,红外信号短暂消失。紧接着,左侧通道警报触发,守卫冲入,主殿空无一人。青瓷瓶碎片散落,银线断裂,石台上只留下一道拖痕。
“禹迹图。”他开口,声音低得像从地底钻出来。
手下低头站在旁边,不敢说话。空气像是冻住的水,压得人胸口发闷。
山本龙一站起身,黑袍下摆扫过控制台边缘。他走到主屏前,手指一点,调出古堡外围热成像记录。画面跳转,凌晨两点十七分,两道微弱热源从右侧支道渗出,沿河床边缘移动,速度极慢,但持续前行。
“他们伤了。”他说,“走不远。”
手下这才敢接话:“已派两组追兵沿河床上游搜索,无人机正在充能,十分钟后升空。”
“太慢。”山本龙一猛地挥手,掌缘劈在金属台面上,发出“哐”一声巨响。屏幕上裂开一道细纹。“十分钟后?他们现在已经离开封锁圈三公里!”
他转身,盯着那人:“通知‘铁脊’‘灰狼’‘夜枭残部’,我要他们在天亮前堵住所有通往东部山区的道路。谁截住人,赏金翻倍。”
“可……他们未必肯动。”手下犹豫,“这些组织只认钱,不认命令。”
“那就让他们知道,得罪我的代价。”山本龙一冷笑,从腰间抽出村正妖刀,刀鞘轻敲桌面,“告诉他们,凌啸龙身上有华夏武脉秘藏,谁能带回活口,我许他半卷《东岳真解》。”
手下瞳孔一缩。
那本书,是当年黑龙会从泰山道观抢来的镇派之宝,据传能引天地煞气入体,炼成“阴火劲”。几十年来,无数武者为之疯魔。
“立刻传令。”山本龙一收回刀,坐下,指尖按在眼罩边缘,“另外,联系塞缪尔·沃克。就说我们合作的事,提前启动。”
“沃克那边……还在等国会拨款审批。”
“告诉他,国宝丢了。”山本龙一声音冷下来,“如果不想让CIA十年布局毁于一旦,现在就得动手。”
手下快步退出。
指挥室只剩他一人。
屏幕幽光照着他半边脸,左眼清明,右眼罩漆黑如墨。他缓缓闭上左眼,再睁开时,眼白泛起一丝猩红,像是血丝在血管里爬动。
这是八岐大蛇秘术的副作用——每当情绪剧烈波动,精神感知就会短暂激活。他能“看”到百里之内武者气息的流动,如同暗夜中的萤火。
他集中意念。
视野骤变。
地图在脑中展开,荒野、河床、山脊一一浮现。东南方向,两点微弱的赤芒缓缓移动,一前一后,节奏断续,明显是重伤未愈者在强行赶路。
“找到了。”他低声说。
不是靠监控,不是靠情报,是他用命换来的秘术,在这一刻锁定了目标。
他按下桌底按钮,启动私人频道。
“代号‘黑鸦行动’失败,目标携禹迹图脱逃。坐标已锁定,方位西北十七度,距古堡四点三公里。命令:即刻封锁五十里内所有陆路通道,空中单位全面升空,猎杀模式开启。重复,猎杀模式开启。”
通话结束。
他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摩挲刀柄。
三十年了。从父亲战败回国那天起,他就发誓要夺回属于黑龙会的一切。那些被中国人藏起来的武学真本,那些被历史掩埋的秘技,那些本该属于他们的力量——全都在凌啸龙手里。
而现在,那小子不仅活着,还抢走了禹迹图。
他不能忍。
也不会忍。
电话响起。
他接通。
“我是沃克。”对面传来低沉男声,带着美式腔调的平稳口吻,“听说你那边出了事?”
“国宝被夺。”山本龙一直说,“凌啸龙拿走了禹迹图。”
电话那头沉默两秒。
“不可能。你们的安保系统是军用级的,还有机械守卫和陷阱阵列。”
“他突破了。”
又是沉默。
然后是纸张翻动的声音。
“我已经看到热成像报告。”沃克语气变了,“他受了重伤,同伴也快撑不住。这种状态,走不出二十公里。”
“但他已经在外面了。”
“那就让他继续走。”沃克说,“我们可以在中途设伏。我已经调动‘风暴之眼’小组,三十分钟内抵达B区空域。另外,英国方面同意开放私人卫星链路,给你们提供实时追踪支持。”
“我要更多。”山本龙一说,“不只是追踪。我要地面围堵力量,要能在荒野作战的佣兵。我不相信那些地下组织能成事。”
“我可以给你‘铁幕’的残余部队。”沃克说,“他们刚从西伯利亚撤回来,擅长低温环境作战,装备齐全。但他们要价很高。”
“钱不是问题。”
“还有一个条件。”沃克顿了顿,“事成之后,禹迹图必须交由CIA保管三个月。我们需要提取其中的基因图谱数据。”
山本龙一冷笑:“你想用它做火种计划的钥匙?”
“聪明。”沃克不否认,“没有华夏武脉源头信息,我们的超级士兵永远只是半成品。”
“成交。”山本龙一答应得干脆,“但记住,若你在背后耍花招,我不介意先砍了你的脑袋。”
“彼此彼此。”沃克挂了电话。
山本龙一站起身,走到墙边。
墙上挂着一幅老照片:一群穿和服的武者站在紫禁城午门前,手中举着卷轴,背景是浓烟滚滚的宫墙。那是1900年,八国联军入京那一年。他的曾祖父就站在最中间,手里拿着的,正是第一卷失传的《禹迹图》。
如今,它又要回来了。
但他不会再让它落入他人之手。
他转身,抓起通讯器:“通知所有前线单位,凌啸龙不再是活捉目标。格杀勿论。”
命令下达。
荒野边缘,一辆无标识越野车驶过碎石坡,车顶天线闪烁红光。车内四名武装人员身穿黑色战术服,面罩遮脸,手中握着改装步枪。副驾上的男子打开平板,调出一张人脸比对图——凌啸龙的照片被放大,标注着“极度危险,携带违禁文物”。
“头儿说了,见到这人,直接开火。”他对手下说,“不用请示。”
车轮碾过干草,发出沙沙声。
同一时间,高空云层之上,一架小型侦察机悄然滑行。机身涂成哑光黑,无编号,无标识。机腹下的热成像仪正在校准,绿色网格缓缓扫过下方地貌。
操作员盯着屏幕。
“发现两个低热源目标,位于河床下游,移动速度每分钟不足八十米。符合伤员特征。”
“锁定坐标,上传给地面单位。”
“已发送。预计七分钟后,三支巡逻队将完成合围。”
“通知狙击组,准备接管。”
“明白。”
荒野深处。
凌啸龙停下脚步。
他靠在一棵枯树上,喘了几口气。额头全是汗,混着灰尘流进眼角,刺得生疼。他没擦,只是伸手摸向内袋。
青铜卷轴还在。
封泥完整,禹字印文没动。
他松了口气,立刻又绷紧神经。
不对劲。
风停了。
刚才还呼呼作响的草浪,突然静了下来。连远处夜鸟的叫声都消失了。整个荒野,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
苏清颜也察觉到了。
她抬起头,望向天空。
云层裂开一道缝,月光漏下来,照在她脸上。她的脸色苍白如纸,嘴唇几乎没有血色。但她眼神清醒,一手仍按着肋部,另一只手悄悄摸进了暗袋。
磁性探针还在。
她没动。
而是慢慢抬头,看向凌啸龙。
他也在看她。
两人没说话,但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有东西来了。
不是人。
是机器。
凌啸龙仰头,眯眼扫视夜空。
什么都没有。
但他听到了。
极细微的嗡鸣,像是蚊子飞过耳边,可频率更高,更稳。那是螺旋桨的声音,来自高空,被风压着,几乎听不见。
无人机。
他立刻抬手,一把拽下头上缠着的染血绷带,扔进草丛。又撕下工装外衣的一角,裹在头上,压低帽檐。
苏清颜会意,扯下旗袍肩带,将半边衣料拉上来遮住脸,只露出眼睛。
他们加快脚步,不再直线前进,而是贴着河床凹处走,利用地形遮蔽身形。
可他们不知道的是,热成像仪早已捕捉到他们的轨迹。
屏幕上,两个红色光点正缓慢移动,被自动标记为“目标A”与“目标B”。
“确认身份。”地面指挥车里,一名军官下令。
“匹配成功。凌啸龙,苏清颜。生命体征显示重伤,行动能力下降百分之六十以上。”
“通知所有单位,进入最终包围阶段。命令:不得放走任何一人。”
指令传开。
三辆越野车改变路线,呈扇形包抄。一架武装直升机从南面低空接近,关闭引擎声,靠惯性滑行进入预定空域。
猎网,正在收拢。
山本龙一坐在指挥室,听着一条条战报传回。
“地面部队已就位。”
“空中监视正常。”
“猎杀令已传达。”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
窗外是漆黑的夜,远处山影如刀。
他摘下右眼罩。
那只眼睛空洞无物,眼眶深处却嵌着一枚微型晶体,泛着幽蓝光芒。那是八岐大蛇秘术的核心装置,能将他的精神力转化为能量波,短暂操控电子设备。
他闭上左眼,集中意念。
瞬间,他“看”到了。
荒野上空的无人机视角,地面车辆的红外扫描,甚至某个狙击手瞄准镜里的十字准星——全都涌入他的意识。
他在用秘术远程接入战场网络。
这是一种禁忌之法,过度使用会损伤大脑,甚至导致失智。但他不在乎。
他只想亲眼看着凌啸龙死。
在他的视野中,两个红点仍在移动,缓慢,却顽强。
他嘴角扬起一丝冷笑。
“你们可以逃。”他低声说,“但逃不出我的手心。”
命令再次下达:“所有单位,十分钟后发起合围。我要看到他们的尸体,摆在古堡门前。”
与此同时,凌啸龙和苏清颜终于爬上一道土坡。
坡顶有一片乱石带,几块巨岩交错,形成天然掩体。他们钻进去,靠岩石坐下。
凌啸龙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冷汗。他解开工装领口,试图让呼吸顺畅些。右臂彻底废了,左腿伤口又裂开,血顺着裤管往下淌。
苏清颜也好不到哪去。
她靠着石头,闭眼调息。每一次吸气,肋部都传来剧痛。她知道,自己快到极限了。
但她还是掏出磁性探针,检查了一下电量。
还剩两格。
她收好,抬头看凌啸龙。
他正盯着远处。
“怎么了?”她问,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
“风向变了。”他说,“南风。”
她一愣。
立刻明白。
南风会把他们的气味往北带。
而北面,是敌人的主要布防区。
他们不能再往前了。
可也不能停。
凌啸龙低头,从地上捡起一块碎石,在掌心狠狠掐了一下。疼痛让他保持清醒。
“换方向。”他说,“往东。”
“东面是沼泽。”
“总比撞进枪口强。”
她点头。
两人准备起身。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极轻的“咔哒”声。
像是金属零件咬合。
凌啸龙猛地抬头。
苏清颜也听见了。
两人同时屏住呼吸。
上方岩壁,一块看似普通的石头,边缘闪过一道微弱红光。
摄像头。
伪装成岩石的微型监控探头。
他们已经被盯上了。
凌啸龙一把将苏清颜按低,自己伏在地上,一动不动。
他知道,现在哪怕眨一下眼,都可能引来子弹。
风又起了。
草叶晃动,发出沙沙声。
远处,一辆越野车缓缓停下,车门打开。一名狙击手扛着长狙,走向高地。他爬上一块巨石,架好枪,打开瞄准镜。
镜片反光,在月光下一闪。
凌啸龙没看见。
但他感觉得到。
那种被锁定的感觉,像针扎在后颈。
他知道,时间不多了。
他慢慢伸手,摸向腰间。
祖传铜符还在。
但他不能用。
系统未激活,武魂无法共鸣。现在强行召唤,只会加速透支,当场暴毙。
他只能等。
等一个机会。
或者,等一场死。
苏清颜靠在他身边,手指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背。
他没回头。
但她知道,他在。
他们都没倒。
只要还有一口气,就还能走。
还能战。
山本龙一坐在指挥室,听到前线传来消息:“狙击手就位,目标进入射程。”
他站起身,重新戴上眼罩。
“开火吧。”他说。
“是。”
指令传下。
千米之外,狙击手扣动扳机。
枪声未响。
消音器吞没了爆鸣。
子弹划破夜空,直奔乱石堆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