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外门广场那棵老槐树下传来的低语,像针尖扎进耳朵:“叶师姐那边说,先盯着。”不是执事堂的人,也不是巡夜弟子。语气里带着点压不住的躁动,是探子才有的那种藏不住的急切。
她合上书,动作不重,但发出的声音刚好能让窗外听见。然后她站起身,脚步虚浮地晃了两步,一只手扶住墙壁,另一只手迅速从袖中取出那枚黑色珠子,放在案几最显眼的位置。珠子表面泛着冷光,隐约有黑雾流转。
她盯着它看了两息,忽然咳了一声,唇角渗出一点血丝。她用指尖抹开,涂在书页边缘,又顺势擦在自己右手虎口处,像是握刀太久磨破了皮。其实她半点伤也没有,经脉通畅,灵力充盈,连心跳都平稳如常。但她必须让人以为她受创了。
她重新坐下,翻开书页,低声念了一句:“那魔修临死前……竟与叶师姐佩戴的玉铃同源气息……莫非……”话没说完,她猛地一顿,肩膀微颤,仿佛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接着又是一声闷咳,这次连呼吸都变得粗重起来。
她垂着眼,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遮住眸底一闪而过的清明。
外面的人应该看得清楚。窗纸没糊严实,留了一道缝。若是夜里趴在墙根偷瞧,正好能看见她脸色发白、指尖发抖的模样。她甚至故意让烛光照在脸上,显得唇无血色,眼下泛青。
她知道叶清欢会信。
那个总爱穿素白纱裙、说话轻声细语的仙门首徒,最爱看别人跌落神坛。从前她花无眠是师尊捧在手心的天才,人人都说她灵根七彩,前途无量,叶清欢就在背地里摔碎茶盏,在镜前一遍遍描眉,恨不能剜了她的眼睛。
如今她“闭关突破反遭反噬”,又被魔修偷袭,“灵力紊乱,根基受损”,对叶清欢来说,简直是天赐良机。
花无眠慢慢把书推到一边,身子歪向椅背,像是撑不住了。她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发间那支灵玉簪——它今日没有变色,因为她根本没动用玄学之力。她只是在演,演一个走火入魔、强撑体面的废人。
她闭上眼,呼吸放慢,胸口起伏微弱,像随时会昏过去。
屋内静了下来,只有烛芯偶尔爆响一声。
她等了约莫半炷香的时间。
然后,她听见极轻的一声风响,像是瓦片被踩动,又很快归于沉寂。那人走了。去报信了。
她睁开眼,目光清亮如初。嘴角缓缓扬起一丝弧度,转瞬即逝。
夜深三更,叶清欢居所偏殿仍亮着灯。
她坐在铜镜前,手里拿着一把象牙梳,一下一下梳着长发。素白纱裙铺在地上,像一层薄雪。腰间的玉铃静静垂着,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门被推开一条缝,一个灰衣人闪身进来,跪在地上,头也不敢抬。
“回禀叶师姐,花无眠确已回院。”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喘息,“她气息不稳,唇有血痕,似与魔修一战受损极重。我亲眼见她咳血,指尖都在抖。房中案几上还放着一枚黑珠,阴气森森,透着邪性。”
叶清欢梳头的动作没停。
“她说了什么?”
“她……似在自语,提到‘玉铃’‘同源气息’,像是怀疑您……后面便咳得厉害,再没说下去。”
叶清欢的手顿住了。
她慢慢放下梳子,转过身来,看向探子。
烛光下,她的眼神很静,像一口枯井。可嘴角却一点点翘了起来。
“终于……也轮到她尝尝折翼滋味了。”她轻声说,声音软得像叹息,却又冷得像冰碴子刮过铁器。
十五年了。
十五年来,她看着花无眠被师尊宠着、护着、捧着,说什么“此女天赋古今罕见”,做什么都对,连犯错都有人替她遮掩。而她呢?她拼死拼活练到上品火灵根,换来的不过是一句“尚可”。
她救过她一次,记得清清楚楚。那时花无眠落水,她跳下去把她捞上来,自己却染了寒症,卧床半月。可花无眠醒来后,连一句谢都没说。后来问起,她只淡淡一句:“我不记得了。”
不记得了。
这三个字像刀子,在她心里剜了十五年。
她开始恨。越来越恨。
凭什么你什么都不记得,却还能站在高处?凭什么你天生灵骨,我却要靠邪术补缺?凭什么所有人眼里都只有你,从来看不见我?
她想要她毁。
不是死,是毁。
毁掉她的天赋,毁掉她的骄傲,毁掉她那一副无辜的脸。让她跪下来求她,让她哭着喊疼,让她知道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该围着她转。
而现在,机会来了。
“她若真废了灵根,倒省我去争。”她低声说,语气轻快得像在谈论明日天气。
她转身走向柜子,打开暗格,取出一小袋灵石,扔给探子。“拿去,赏你的。这几日继续盯着,若有异动,立刻来报。”
探子接过袋子,低头退下。
门关上后,叶清欢走到窗前,推开半扇。月光洒进来,照在她脸上。她望着远处花无眠的小院,那里一片漆黑,只有窗缝漏出一点微弱烛光。
“你以为你能算尽一切?”她笑了笑,“可你忘了,人心是最难算的东西。
**
她知道今晚不会有人再来。叶清欢已经相信她受伤了,接下来只会暗中观察,不会贸然出击。她太谨慎,也太自负。她喜欢掌控节奏,喜欢看着猎物一步步走进陷阱。
可惜,这次她是猎人。
花无眠缓缓抬起手,将那枚黑色珠子收进袖囊。珠子依旧冰冷,但她不怕。她早已运功护住手腕,寒气侵不进来。
***
叶清欢喝完最后一口茶,命婢女收拾杯盏。
她今日心情很好,破天荒地哼起一支小调。是小时候在凡间听过的歌谣,讲一个女子如何步步为营,最终嫁给权贵公子。她娘曾说,这世道,女人要想出头,就得学会忍,学会等,学会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下手。
她做到了。
她等了十五年,终于等到花无眠栽跟头。
她甚至开始想,要不要亲自去一趟她的院子,看看她现在的样子。是蜷缩在床上发抖?还是抱着药罐子哭?她想看她狼狈,想听她求饶,想让她明白——
不是所有恩情都能被轻易遗忘。
她走到床边,准备歇下。可就在掀开被子时,她忽然停下。
她闻到了一股味道。
极淡,几乎察觉不到。像是某种草木烧焦后的余味,混着一丝血腥气。
她皱眉,低头嗅了嗅被角。
没有。
她又摸了摸枕头,也没异常。
可那股味儿就是挥之不去,像钻进了鼻子里。
她甩了甩头,觉得自己多心了。许是今日用了太多安神香,脑子有些昏。
她躺下,闭上眼。
可就在意识将沉未沉之际,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花无眠刚才说的那句话:“与叶师姐佩戴的玉铃同源气息。”
她猛地睁开眼。
玉铃是她贴身之物,从未离身。那魔修怎会沾上它的气息?除非……
除非花无眠早就认出了什么。
她坐起身,心跳快了一瞬。
可随即,她又冷笑出来。
不可能。她亲眼见过她咳血,亲眼见她气息散乱。一个受创至此的人,哪还有心思设局?那话,多半是胡言乱语,是走火入魔后的妄语。
她重新躺下,拉过被子。
“是我多想了。”她对自己说。
可那一丝不安,却像蛛丝般缠上了心头,怎么也甩不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