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正式开始前三十秒,陈渡坐在报告厅舞台左侧的椅子上,低头看着面前那张烟盒纸。
纸上是今天早上写的一首诗。他出门前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带上,最后还是折好揣进了口袋。此刻他把纸摊开又折上,折上又摊开,像一个考生在临考前反复看小抄。
台下黑压压的坐满了人。前排是媒体和嘉宾,后排是学生,过道里还站着几个来晚了的,抱着胳膊靠在墙上。有人举着手机对着他拍,闪光灯亮了一下,又亮了一下。陈渡没抬头。他不太习惯被这么多人盯着看。送外卖两年,他跟人打交道的场景大多只有几秒钟:开门,递餐,转身走。那种目光是短暂的、功能性的,不像现在,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视线像一张网。
报告厅的灯光很亮,亮得有点刺眼。舞台正上方挂着一块投影幕布,上面显示着直播间的实时画面。在线观看人数已经突破十五万,弹幕在屏幕底部飞速滚动,快得来不及看清任何一条。
郑教授坐在舞台右侧,面前铺着三页打印好的讲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然后对着镜头露出一个得体的微笑。那种微笑陈渡很熟悉,他在无数扇门后面见过,它不代表高兴,只代表准备好了。
导播在耳麦里倒计时。五、四、三、二、一。
郑教授率先开口。他的声音通过话筒传出去,被报告厅的音响放大,回荡在每一个角落里。
“各位网友,各位现场的朋友,欢迎收看今天的学术对话。我是郑维明,文学院教授,从事诗歌研究与教学三十年。今天我们请到的嘉宾比较特别,他叫陈渡,是一位外卖配送员。据说,在送外卖的间隙,他写了一些诗。”
郑维明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转头看了陈渡一眼。那目光里没有恶意,但也绝无敌意。那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好奇,像一个动物学家在观察一只据说会跳舞的麻雀。
“陈渡的诗最近在网络上引起了很大的关注,有人称之为民间天才的灵光一现,也有人质疑这是流量时代的又一次集体幻觉。今天我们把他请到现场,面对面地聊一聊。希望这场对话能够帮助我们回答一个问题:诗歌,到底有没有门槛?”
台下响起一阵礼貌的掌声。前排几个记者开始飞快地做笔记。顾怀瑾坐在第二排靠走道的位置,翘着腿,表情像是在看一场跟自己毫无关系的演出。
郑维明低头看了一眼讲稿,正式开始他的发言。他讲话的节奏很稳,每个字都像是提前在纸上打磨过,再一个一个从嘴里吐出来。他从《诗经》的“饥者歌其食,劳者歌其事”讲起,讲到民间歌谣与文人诗的分野。然后话题一转,切入现代诗的语言范式。
“现代诗之所以为现代诗,在于它对语言的陌生化处理。什克洛夫斯基说过,艺术的目的在于让人重新感知事物,而不仅仅是认知事物。这就要求诗人必须具备语言的自觉。一个没有经过语言训练的人,固然可以写出真诚的表达,但真诚不等于艺术。就如同一个没有学过解剖的人,固然可以画出一个人,但那叫涂鸦,不叫肖像。”
他讲到这里的时候,台下有几个学生模样的人点了点头。弹幕的节奏也在变。
“教授说得也没错。”
“话糙理不糙。”
“但外卖小哥写的那首《黄焖鸡》我真的读哭了。”
“读哭不代表它就是好诗。”
郑维明继续往下讲。他引用了艾略特的《荒原》,引用了北岛的《回答》,引用了海子的《面朝大海,春暖花开》。每引一首,他都会做一个简短的分析,指出其中意象的复杂性、语言的张力、以及隐藏在诗句背后的知识结构。他的逻辑很清晰:伟大的诗歌,从来不是灵机一动的产物,而是知识、训练和修养共同作用的结果。然后他把目光转向陈渡。
“那么我们的这位外卖诗人呢?不可否认,他的表达是鲜活的,是有生活气息的。但是,鲜活的生活气息,就等于诗歌吗?如果把生活本身当成诗歌,那还要诗人做什么?每个人都在生活,但不是每个人都能成为诗人。这就是我的基本观点。”
他把话筒推到一边,身体往后靠了靠,示意他的发言结束了。台下安静了几秒,然后响起了掌声。这一次比开场时热烈得多。前排几位嘉宾互相交换了眼神,微微点头。顾怀瑾的嘴角往上翘了一下,很快又收了回去。弹幕炸开了锅。
“郑教授太强了,有理有据。”
“外卖小哥怎么接啊?”
“别急,我总觉得这个陈渡不简单。”
所有人的目光集中到陈渡身上。他不慌不忙地往前挪了一下椅子,手肘搁在桌上,微微前倾。他没有稿子,没有提纲,只有一张拆开的红塔山烟盒,背面写着几行潦草的字。
“郑老师说诗歌有门槛。”他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和郑维明那种训练有素的讲台声比起来,显得有点闷,有点糙,像一块没打磨过的石头。但因为所有人都竖着耳朵在听,这声音反而比任何扩音设备都传得更远。
“我同意。”
郑维明微微挑眉。他大概没想到陈渡会这么开场。
“门槛这个东西,”陈渡继续说,“是在门里面的。是你进了门以后,回头看,才发现那儿有个槛。你没进门之前,那个槛对你来说不是槛,是一堵墙。你根本不知道墙后面是什么,也没人告诉你。”
他低头看了一眼烟盒纸,没有念。那上面的东西他已经不需要念了。
“我送外卖两年。我进过很多门。有的是玻璃旋转门,你得跑着推,推慢了就卡住。有的是生了锈的铁门,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像在叫疼。有的是楼道里的防火门,推一下就弹回来,永远关不严。这些门后面,有人在等一碗黄焖鸡,有人在等一份退烧药,有人在等一个理由,让自己觉得今天没那么糟。这些人从来不在诗里。郑老师您刚才引了那么多诗,哪一首写的是他们?《荒原》写的是欧洲的废墟,《回答》写的是那个年代的呐喊,《面朝大海》写的是一个人的梦。都很好,都是伟大的诗。但是没有一首,写的是那个在深夜点黄焖鸡的人。”
报告厅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的嗡嗡声。
“郑老师,您研究了一辈子诗歌。您有没有研究过,那些从来不读诗的人,他们为什么不读?”
郑维明动了动嘴唇,没有出声。陈渡替他回答了。
“不是因为他们不懂诗。是因为从来没有人告诉他们,你们的日子,本身就是诗。他们以为诗歌是另一个世界的东西,是教授在讲台上讲的东西,是印在课本上必须背诵的东西。他们不知道,自己每天跨过的门槛,自己每天咽下去的冷饭,自己每天在出租屋里听到的隔壁夫妻的吵架声,也是诗。”
前排有个记者停下了笔记,笔悬在半空。后排有人轻轻吸了一下鼻子。角落里坐着一个年轻的女孩,她低下头,用手指飞快地擦了擦眼睛。弹幕安静了一瞬,然后被一句话刷屏了。
“我从来不知道,我每天跨过的门槛,也是诗。”
接着弹幕开始疯狂滚动,快到根本看不清任何一条。只能看到屏幕变成了一片白色的瀑布,从右往左汹涌地冲刷过去。
郑维明沉默了几秒,然后清了清嗓子。
“你的描述很有感染力,但感染力不等于诗学价值。你举的那些例子,送外卖、城中村、隔壁夫妻吵架,这些东西当然可以写。但你凭什么认为你写的就是诗,而不是分行写的日记?”
台下有人窃窃私语。几个坐在前排的嘉宾微微点头,似乎觉得郑维明这个问题问到了点子上。顾怀瑾换了个坐姿,身体微微前倾,等待陈渡的回答。陈渡没有立刻接话。他沉默了几秒钟,像是在回想什么。
“两年前我被工厂开除,身上只剩四十七块钱。我去了一家沙县小吃,吃了一碗拌面,发现忘了带钱包。老板让我押身份证,第二天拿钱来赎。”
他的声音很慢,像是在讲一个跟今天这场直播毫无关系的故事。
“第二天我去了。带了钱,还多带了一张烟盒纸。纸上写了几行字,是我吃完那碗面以后写的。我把纸递给老板的时候,手在抖。我怕他笑我。但他没有。他把纸折好,放进了口袋。从那以后,我每次写完东西,都会给他一份。他帮我攒了两年。”
台下安静了。
“那个老板姓林,他只有初中学历。他不读诗。但他分得清什么东西是真的。这两年他帮我攒下的那些烟盒纸,就是我的门槛。”
陈渡把面前的烟盒纸翻过来。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被汗水洇花了。
“我说完了。”
没有掌声。报告厅里的安静持续了很久,比郑维明发言后的安静要长得多。因为每个人都在等,等旁边的人先动。这种安静不是漠不关心,是一种不敢打破的东西。后排那个戴眼镜的男生突然站了起来,开始鼓掌,使劲地、一个人地鼓掌。然后第二个人站起来,是角落里那个擦眼睛的女孩。然后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掌声从后排往前排蔓延,像涨潮时的海水一寸一寸漫过沙滩。
前排的嘉宾们面面相觑。有的人跟着拍了两下,有的人把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
郑维明看着台下的反应,脸上的表情没有太大变化。他把话筒拉近,准备进入下一个环节。
“既然你提到了自己的诗,那我们不妨现场做一个练习。”他说,“请以‘学术’为题,即兴创作一首诗。”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即兴创作,这是对任何诗人的终极考验。一个事先准备的发言可以被训练,可以被包装,但即兴的诗骗不了人。郑维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甚至有些和善,像个老师,对差生说“你再写一遍我看看”。
陈渡看着桌上那杯工作人员给他倒的水,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放在讲台边上。他看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身体微微前倾,靠近话筒。
“你们把水,分析成H₂O。”
他的语速很慢,每个词之间都留着空隙,像是给听的人留出理解的时间。
“却忘了它,淹死过一个叫屈原的诗人。和一个叫生活的,老百姓。”
报告厅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凝固了。郑维明脸上的“和善”慢慢褪去。前排有个嘉宾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戴上,好像不太确定自己刚才听到了什么。
弹幕没有动。不是因为没人发,是因为同时发的人太多,服务器卡住了。屏幕上的画面定格在陈渡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定格了整整三秒钟。
然后弹幕活了。不是滚动,是爆炸。
“我他妈头皮发麻。”
“这不是诗什么是诗!!!”
“郑教授的脸好黑。”
“屈原和生活的老百姓,我哭了。”
“H₂O和屈原,怎么想到的?”
“这不是即兴,这是蓄谋已久。”
“外卖小哥:你以为我在送外卖,其实我在蓄力。”
方清许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双手捂着嘴。她旁边的李梦鱼直直地盯着舞台,眼睛一眨不眨。方清许的手机震个不停,微信消息一条接一条弹出来,她根本没看。她的眼泪已经流到下巴上了,但她在笑。
郑维明放下茶杯。他控制得很好,表情只是沉了一下,很快就恢复了。但就是那一瞬间的裂缝,已经被镜头捕捉下来,被十五万在线观众截图、录屏、转发。
“陈渡的回应很有意思。”他开口,声音平稳,“不过意象的准确性我们还可以商榷。水和屈原的关系,在诗学上能不能成立,值得讨论。”
但台下的人已经不关心他的分析了。所有人都看着陈渡。而陈渡靠回椅背,把那杯水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继续往下说。直播还远没有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