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七天
三个守书人到的时候,下着小雨。
领头的是个年轻女人,姓沈,二十五六岁,短发,穿灰色冲锋衣。背后背着一个长条形的布包,不知道装了什么。
"张先生让我们来的。"她站在书店门口,雨水顺着发梢滴。"苏州的沈砚。这两位是——"
她身后一老一少。老的头发全白了,姓周,七十多岁,拄着拐杖。少的看着比林晚还小,男孩,十七八岁,叫陆鸣,眼神怯怯的。
"进来吧。"林晚让开门。
沈砚扫了一眼书店内部。目光在柜台上停了一下——三物安静地摆在那里,各自发光。然后她看向顾清河。
"你体内有白泽的碎片。"不是疑问句。
"嗯。"
"能感觉到。像一片海在晃。"她皱了皱眉,"苏州那边最近书架上也出现了遗忘痕迹。张先生判断月圆之夜遗忘会全力进攻,让我们守住外围。"
周老先生慢慢坐下,拐杖靠在柜台上。"我活了七十年,见过三次书灵作乱。但遗忘——这是头一回。"
陆鸣站在门口不动。林晚走过去。"你还好吗?"
"我……第一次来这种地方。"他小声说,"苏州总部书架空了的时候,我以为是搬家。后来才知道那些书是从来没有存在过。"
"你害怕?"
"怕。但张先生说如果不来,以后连害怕的机会都没有了。"
林晚看了他一眼。十七八岁,该上高三的年纪。在别的同龄人刷手机追星的时候,他站在了遗忘的前线。
"谢谢你。"她说。
陆鸣红了脸。"不用谢。我奶奶也是守书人。她走的时候说——书店有事,就去帮忙。"
安顿好三人之后,张先生本人也来了。比上次更瘦。手里多了一个木盒。
"这个给你们。"他把木盒放在柜台上。"孤山藏书阁最后一批法器。阵法启动之后外围需要四个守护点,东南西北各一个。法器能撑两到三个时辰。"
"之后呢?"
"之后就看你们的了。"
他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
"有一件事要告诉你们。"他的声音比平时低。"苏州总部昨天又空了五架书。加上之前的七架,十二架。我查了记录——那些书对应的不是普通书灵,是守书人三千年来收录的案例档案。"
"遗忘在吞噬关于自己的记忆?"
"不。它在吞噬关于你们的记忆。"张先生看着林晚,"那些档案里记载了所有守书人的名字、能力、事迹。现在那些页面全白了。好像守书人从来没有存在过。"
书店里安静了几秒。
"它要孤立你们。"重明鸟说。"当所有人都忘记守书人是什么,你们在仪式里就得不到任何外部支援。没有后援,没有传承,没有记录。只有你们四个。"
"够了。"林晚说。
张先生看着她。"你的灵眼——"
"没了。"
"后悔吗?"
"不后悔。但看不见灵气确实不方便。"她笑了笑,"不过我找到了别的办法。用声音代替视觉。血脉共鸣不一定要经过灵眼。"
张先生点头。"你比你外婆聪明。她到第六十年才发现这件事。"
第八天。林晚净化第九个节点。这次在屋顶的横梁上。
她搬了梯子上去。顾清河在下面扶着。黑色痕迹安静得像一道纹身。
笛声在屋顶回荡。梧桐巷的麻雀被惊飞了一群。
节点净化完成的瞬间,横梁上的符文亮了。然后——从屋顶可以看到整个梧桐巷。灰蒙蒙的,像有一层薄纱罩着。
"那是遗忘?"她问。
"不是。"重明鸟的声音从下方传来。"是结界。张先生的守书人在外面布了防线。灰蒙蒙的是正常的——月圆之前,书店方圆百米的灵气都会被结界吸收,用来加固防御。"
"所以外面的人看到的就是——"
"一条普通的旧巷子。什么都没有。"
第九天。林晚听到顾清河在半夜说话了。
不是对她说话。是对体内的白泽。
她翻身坐起来。月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很奇怪——平静,但不是睡着的平静。像是有人在内部对话。
"白泽。"他的声音很轻。"你还好吗?"
停了几秒。然后他用自己的声音说:"它说还好。"
"你跟它聊天?"
"嗯。睡不着。它就跟我说话。说知微以前喜欢住在哪类书里。说它三千年前最后看到的月亮是什么形状。"
"然后呢?"
"然后它说——'谢谢你愿意听。三千年了,没有人愿意听。'"
林晚躺回去。
"它不像坏人。"她说。
"它不是。"顾清河也躺下来。"它是一个失去太多的人。失去知微,失去师兄王维的信任,失去自己的身体,失去三千年的时间。遗忘没有吞噬他——他自愿走进去了。因为外面什么都没有。"
"你会像它一样吗?"
"不会。"他握住她的手。"因为外面有你。"
第十天清晨。阵眼亮了十层。还剩两层。
林晚咬破食指。第十滴血。
疼得她眼前发黑。不是指尖的疼——是整个身体都在颤抖,像有什么东西在骨头里碎裂。
"太多了。"顾清河扶住她。"十天,每天一滴。你的血快——"
"还撑得住。"她擦了擦嘴角。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了嘴唇。
张先生进来检查了阵眼。手指沿着柜台底部的凹槽摸了一圈。
"第十层。比预想的快。"他表情复杂。"但最后两层需要的血更多。不是各一滴——可能需要三到五滴。"
"五滴?"沈砚站在门口。"她的血是守书人之血,是仪式三物之一。如果失血过多——"
"仪式需要的是血脉共鸣,不是血量。"张先生说,"但共鸣的代价是身体承受。五滴血,每滴的痛感是前一滴的三倍。"
"她能受得住吗?"
张先生看了林晚一眼。
"她外婆在日军轰炸的时候守着书店没走。"他说,"她妈妈在书店漏雨的时候用身体护住了三箱宋版书。"
"林家女人的血,从来不是白流的。"
那天下午,重明鸟找到林晚。
"有件事想告诉你。"他的形态已经很淡了,像一团被风吹散的光。但声音还在。
"什么?"
"仪式那天,如果你承受不住——我可以分一部分痛苦。"
"你不是已经没有多少力量了?"
"力量没了,但痛觉还在。分裂三千年的痛我习惯了。你受不了的时候,把痛转给我。"
"你会怎样?"
"会消散得更快。但反正仪式结束我就——"
"别说这种话。"
"林晚。"重明鸟的声音温和得像三千年前在王维身边时一样。"我不怕消散。我怕的是消散之前,没有机会说一句完整的话。"
"什么话?"
"三千年前王维封印我的时候,我恨他。后来我在黑暗里待了很久,恨变成了理解。再后来理解变成了——"
他停了。
"算了。等仪式结束再说。"
"不行,现在说。"
"……谢谢他。"
窗外月色渐满。还有两天。
遗忘安静了整整三天。没有灰雾,没有低语,没有任何试探。
这比进攻更让人害怕。
因为安静意味着——它在等。等月圆之夜。等他们把所有筹码都摆上桌子。
然后一击必杀。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