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维明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
他端起茶杯又放下,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敲黑板,把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敲回来。然后他再次开口时,声音甚至比刚才更加温和,温和得像一位在期末答疑的教授,面对一个答错了题但勇气可嘉的学生。
“陈渡的即兴反应确实很快,这一点我必须承认。”他微微颔首,“但诗歌不是脑筋急转弯。意象的准确性、语言的自觉性、结构的完整性,这些才是衡量一首诗好坏的标准。一首好的诗歌,应该经得起反复阅读,经得起时间的检验。而不是在直播间里博得几秒钟的掌声之后就被人遗忘。”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给台下的人留出记笔记的时间。
“我们现在可以把刚才那首即兴诗拿出来,逐句分析一下。‘你们把水,分析成H₂O’这句话本身没有问题,但‘淹死过一个叫屈原的诗人’,这就涉及到知识性的问题了。屈原是投江的,不是被水淹死的。准确地说,他是自沉。把投江和淹死混为一谈,在学术上是不严谨的。诗歌可以跳跃,但不能在基本事实上出错。”
台下有几个学生开始交头接耳。前排那个刚才摘下眼镜擦镜片的嘉宾点了点头,似乎在赞同郑维明的严谨。弹幕也出现了分化的趋势。
“教授说得有道理,屈原是投江不是淹死。”
“较这个真有意义吗?”
“诗歌又不是论文。”
“但教授说的知识性错误确实存在啊。”
“投江和淹死的区别是什么?投江是主动,淹死是被动。”
陈渡听完了郑维明的分析。他的表情没有变化,身体还是那副微微前倾的姿势,手肘撑着桌面,像是在送外卖的间隙趴在电动车把手上休息。他等郑维明确认自己说完了,才开口。
“郑老师,您纠正得对。屈原是投江,不是淹死。投江是自己的选择,淹死是意外。”
他顿了顿。
“那您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我说‘淹死过一个叫屈原的诗人’,而不是‘淹死过一个叫屈原的爱国者’?”
郑维明微微蹙眉。
“因为汨罗江淹死的是一个写诗的人。不是他的官职,不是他的身份,不是他在历史上的地位。是他写的那些句子。是‘路漫漫其修远兮’,是‘长太息以掩涕兮’。这些东西沉到了水里,水就变成了诗。您研究诗歌三十年,您研究的到底是屈原这个人,还是他留下的那些句子?”
报告厅里又一次安静了。这次的安静不是凝固,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之后的短暂失聪。好像有人在你耳边大声喊了一句话,你听不太清楚,但胸腔在震动。弹幕的滚动速度忽然慢了,不是没人发,是所有人都停下了手指,在等下一句。
“您说我写的不是诗,是分行写的日记。”陈渡把手从桌上拿下来,放在膝盖上,坐直了身子,“那我问您一个问题。您发的那些论文,写的那些专著,有多少是您自己的日子?有多少是您在书房里坐了一整个下午、一个字写不出来、最后趴在桌上睡着了的日子?您把这些日子放在哪里了?放在脚注里了吗?”
郑维明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神情。像是站在讲台上半辈子,第一次被一个学生问住了。
陈渡没有乘胜追击。他的语气甚至更轻了。
“我送外卖两年,见过的人比您教室里坐过的学生多。我不懂什么叫语言的陌生化,也不懂什克洛夫斯基。我只知道,今天晚上坐在后排的那些人,他们从来不听诗歌讲座。他们来这儿,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跟他们是一边的。”
他停顿了一下。
“我就是他们那边的。”
后排有人站了起来。又是那个戴眼镜的男生。他没有鼓掌,只是站起来,摘下眼镜,低着头,用袖子擦了擦眼睛。他旁边的同伴拉了他一把,他摇摇头,又坐下了。弹幕在这一刻重新开始滚动,但内容完全变了。
“我就是他们那边的。这句话我哭了。”
“我也是后排的人。”
“从来没有人在台上替我说过话。这是第一次。”
“投江是选择,淹死是意外。我起鸡皮疙瘩了。”
方清许坐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身体前倾,双手紧紧攥着膝盖上的包。她旁边的李梦鱼把手机屏幕按灭了,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像是在抵御一种看不见的冲击。方清许转过头想跟李梦鱼说话,发现李梦鱼的嘴唇在微微发抖。
“你怎么了?”方清许压低声音。
李梦鱼没回答。她的目光钉在舞台上,钉在陈渡身上。他说的那些话,关于“把日子放在哪里”,关于“趴着睡着的下午”,关于“不是他的身份,是他留下的那些句子”。每一句都不是对郑维明说的。每一句都是对她说的。
郑维明沉默了。沉默的时间不算长,大约只有十秒钟,但在直播里,十秒钟的沉默像一个世纪。他终于把话筒拉近,声音第一次失去了那种从容的节奏。
“陈渡,你说你在替后排的人说话。但你有没有想过,正是因为你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你的表达才显得新鲜,显得有冲击力。但这种冲击力是不可持续的。等你写了三年、五年、十年,你会发现,所有的天才都需要知识来支撑。没有知识的天才,就像没有燃料的火焰,很快就烧完了。”
陈渡听完,忽然笑了一下。
“郑老师,您说得对。知识很重要。但我有一个问题想请教您。”
“你说。”
“您读了那么多书,写了那么多文章,研究了三十年诗歌。您能不能现场写一首诗?就现在。”
所有声音都消失了。连空调的嗡嗡声都被按了静音。郑维明张了张嘴。他的手指在讲稿上轻轻摩挲着,像是在找一行可以引用的句子。但他没有找到。弹幕爆炸了。
“绝杀。”
“教授被将了一军。”
“你研究诗歌三十年,能不能现场写一首?”
“这个问题问到灵魂深处了。”
“陈渡今天杀疯了。”
“什么杀疯了,他只是在讲道理。”
“他讲的不是道理,是真相。”
十五秒过去了,郑维明没有开口。他端起茶杯,杯子里的水已经凉了。他是学者,不是诗人。三十年的学术生涯,他写了几十篇论文,编了五本专著,但他上一次写诗,已经记不清是哪一年了。不对,他记得。那是他女儿出生的时候,他在产房外面,在病历本的背面写了几行字。那几行字后来夹在哪本书里,找不到了。
“我承认,”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涩,“我不是诗人。我是诗歌研究者。研究和创作,是两回事。”
“那您凭什么说我的不是诗?”陈渡问。
这句话很轻,但问得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郑维明摘下眼镜,用拇指和食指捏了捏鼻梁。他把眼镜戴回去,看向陈渡,目光里第一次没有了居高临下的审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疲倦的、几乎是坦诚的神色。
“我不想反驳你。不是因为我没有论据,是因为你刚才那首诗,确实打动了我。”
台下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前排的顾怀瑾脸色变了。他坐直了身子,手指紧紧攥住了座椅扶手。他设这个局的时候,预想的是教授吊打野路子,预想的是学术权威碾压民间草根,预想的是陈渡在聚光灯下结结巴巴、无地自容。他唯一没有预想的,是这个结局。
“你赢了。”顾怀瑾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但没有人听见,因为所有人都在鼓掌。
郑维明没有理会台下的喧哗。他看着陈渡,继续往下说。
“但是,陈渡,我想告诉你最后一件事。今天你打动了我,也打动了在座的很多人。但这不代表你的诗歌就完美无缺了。如果你真的想走这条路,你需要的不是赞美,是沉淀。你今天说的每一句话,过了今晚都会被拆解、被放大、被质疑。有人会说你是天才,有人会骂你是网红。你自己要清楚,你到底想成为什么。”
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做了一件在场所有人都没预料到的事。他站了起来,走到舞台中间,对着郑维明鞠了一躬。
“谢谢您。”
郑维明愣了一下。
“我不是在讽刺您,”陈渡直起身,“我是真的谢谢您。您今天说的那些话,有一部分我听不太懂,但我知道您是认真的。您是第一个把我当成对手的人。以前没有人把我当成对手。他们都把我当成一个故事。”
他转过身,看着台下的观众。
“我不想当故事。我想当诗人。”
全场起立。
后排最先站起来,然后是中间,然后是前排那些嘉宾。有人迟疑,有人激动,但最终所有人都离开了座位。掌声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不是那种礼貌的、有节奏的、能持续五秒钟就自动熄灭的掌声,而是乱的、热的、发自身体深处的。方清许抱着李梦鱼,眼泪已经把她那件白T恤的前襟洇湿了一大片。李梦鱼没有抱回去,但她的手放在方清许的背上,轻轻拍了一下,又拍了一下。
弹幕的滚动速度达到了直播以来的最高峰。屏幕上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一片白茫茫的光。
“他鞠躬了!!!”
“给对手鞠躬,这是什么格局。”
“我不是来当故事的,我是来当诗人的。”
“这句话我记一辈子。”
“顾怀瑾呢?顾怀瑾还在不在?”
顾怀瑾已经不在了。他什么时候离开的,没有人注意到。第二排靠走道的那个座位空了,只剩下座椅扶手上几道被指甲抠出的印痕。他在后台找到了导演,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把最后那段剪掉。”
导演是个扎着小辫子的中年男人,嚼着口香糖,闻言嘴里的口香糖停了一秒。“顾总,这是直播。”
“那就把回放删掉。”
“回放已经几十万人在看了。您让我删?”
“那就把评论区控评。把夸他的都压下去。”
导演把口香糖吐在纸巾里,慢慢站起来。“顾总,我是个做内容的。我见过很多人上直播,有的火,有的糊。但今天这场,我不想动手脚。因为这个人,说得都是真的。”
顾怀瑾盯着他看了三秒钟,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每一下都像是踩在什么东西上。
报告厅里,陈渡回到座位。直播画面切到远景,舞台上的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舞台边缘,延伸到第一排嘉宾的脚边。他坐在那里,面前还是那杯水和那张烟盒纸,跟开场前一模一样。但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方清许还在抹眼泪。她打开手机,想给陈渡发条消息,打了三行字又删掉了。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她决定什么都不说。
明天还要跑单。日子还要继续。他说的那些话,明天会不会被忘记?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今晚坐在后排的那些人,不会忘记。不会忘记有个送外卖的,在台上说,我是他们那边的。
这比任何一首诗都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