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的那一刻,报告厅里的灯光亮了起来,像潮水退去后露出的礁石。观众开始离场,但没有人急着走。人们三三两两聚在过道里,有人还在擦眼泪,有人举着手机拍舞台,有人靠在椅背上发呆,好像刚从一场很深很深的梦里醒来,还没完全回过神。
陈渡从舞台侧面的台阶走下来。他的白衬衫领口还是歪的,最上面那颗扣子依然没扣。方清许从最后一排冲过来,几乎是跑着穿过整条过道,帆布鞋踩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声响。她跑到陈渡面前,停住,喘着气,眼睛红得像兔子。
然后她一把抱住了他。
这个拥抱来得太突然,陈渡整个人僵住了。他的双手悬在半空中,不知道该往哪里放。方清许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带着一股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香水,是超市里最便宜的那种飘柔。她的肩膀在抖,抖得很厉害,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鸟。
“师傅。”她的声音闷在他胸口。
“嗯。”
“你太酷了。”
陈渡的手终于落下来,犹豫了一下,拍了拍她的后背。不是抱,是拍,像拍一只受惊的小猫。
“你挡着我走路了。”
方清许噗嗤一声笑出来,鼻涕泡都笑出来了。她松开手,后退一步,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妆花得一塌糊涂,眼线晕成了熊猫。她看起来一点都不像那个坐拥百万粉丝、每次出镜都要精修半小时的美食博主。她看起来像个刚从雨里跑进来的野丫头。
“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了什么?”她的声音还在发抖,但眼睛亮得惊人,里面全是光,“你说‘我不想当故事,我想当诗人’。你说‘我是他们那边的’。你知不知道后排那些学生全都哭了?你知不知道李梦鱼都哭了?”
陈渡转头看向后排。李梦鱼还坐在座位上,没动。她今天穿着一件黑色的衬衫,头发披散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她看起来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背挺得很直,表情很平静,像一个来参加学术研讨会的白领。
但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已经揉碎了。
陈渡朝她走过去。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那些原本想上前搭话的记者、学生、文化界人士,看到他走过来,都下意识地侧了侧身子。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东西,好像他身上带着一种气场,不是明星那种耀眼的气场,是一种更沉的东西,像一块刚从炉子里夹出来的铁,还没冷却,不敢碰。
他在李梦鱼面前站定。
“你哭了?”
“没有。”李梦鱼把碎纸巾塞进包里,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空调太干。过敏。”
“哦。”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着一个座位的距离。李梦鱼比陈渡矮半个头,她微微仰着脸看他,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最后她说了一句连她自己都没想到的话。
“你那首关于屈原的诗,第二句的动词可以再斟酌一下。”
陈渡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貌的、在镜头前挤出来的笑。是真的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整个人的表情都松了下来。
“回头改。”
“不用改。”李梦鱼移开目光,看向舞台上方那块已经熄灭的投影幕布,“我就是说说。其实很好。”
方清许从后面追上来,一把搂住李梦鱼的胳膊。“李姐你就别硬撑了,我刚才明明看见你擦眼泪了!”
“我说了是空调。”
“行行行,空调空调。”方清许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空调让李总过敏了,眼泪哗哗的,跟空调没关系。”
李梦鱼瞪了她一眼,但没有把手抽回去。
三个人走出报告厅的时候,门外的走廊里站满了人。有的是从报告厅里出来的观众,有的是看了直播临时赶过来的学生。他们举着手机,但没有人往前挤。那种安静很奇怪,不像围观明星时的骚动,更像是在等一辆末班车,等一个一定会来但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东西。
陈渡从人群中间穿过。有人小声叫他的名字,有人把手机举高了一点,有人只是安静地看着他走过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一个女生从人群里跑出来,手里攥着一本笔记本,封面是手绘的一棵向日葵。她跑到陈渡面前,脸红得像煮熟的虾。
“陈、陈渡哥,我、我是中文系大二的。”她把笔记本递过来,手在发抖,“我不写诗,但我爷爷以前是工地上搬砖的。他去世三年了。你刚才在台上说的话,让我想起了他。我、我想让你帮我签个名,随便写什么都行。”
陈渡接过笔记本。他翻到扉页,从口袋里掏出那截铅笔头,笔尖已经很钝了,写出来的字有点糊。他写了几个字,合上本子,递回去。
女生接过笔记本,低头看了一眼。扉页上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
“你爷爷搬的每一块砖,都是地基。陈渡。”
女生的眼眶一下子红了。她鞠了一个躬,很深很深,头发垂下来扫到了地面。然后她抱着笔记本跑了,跑了几步又回头,喊了一声“谢谢”,声音被风吹散了。
方清许在旁边看着这一幕,鼻子又开始发酸。她今天哭了好几回,再哭下去眼睛该肿了。但她控制不住。她做自媒体三年,拍了上千条视频,每一条都在告诉别人这个东西好吃、那个地方好玩,但从来没有一条,让一个人在深夜点开她的主页,然后说“我想起了我去世的爷爷”。
从来没有。
她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做的那些内容,太轻了。
从报告厅出来,三个人并排走在校园里。夜晚的大学校园很安静,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上,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远处操场上还有几个男生在打球,篮球砸在水泥地上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心跳。
方清许走在中间,左边是陈渡,右边是李梦鱼。她觉得自己像一块夹心饼干里的奶油,两边都很硬,但她很甜。想到这里她又想笑了。
“师傅,你刚才在台上说‘我是他们那边的’,这句话你是不是提前想好的?”
“不是。”
“那你怎么想出来的?”
“不知道。”陈渡把双手插在裤兜里,走得慢悠悠的,“就是看着台下那些人的脸,忽然想说。”
“那你知不知道,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直播间的弹幕直接卡死了。”
“不知道。”
“你什么都不关心。”
“我关心明天还有多少单要跑。”
方清许无奈地笑了。她转头看向李梦鱼,发现李梦鱼一直很安静。这种安静不是平时的冷静,是一种更深的安静,像一潭水,表面上纹丝不动,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李姐,你在想什么?”
李梦鱼没有立刻回答。她走了一段路,才开口。
“我在想,郑维明最后说的那些话。”
“哪些?”
“他说,你要清楚你到底想成为什么。”
方清许歪着头看她。“这有什么好想的?师傅当然是诗人啊。”
“诗人有很多种。”李梦鱼的声音很轻,“有的诗人红了以后去当评委,去接商业活动,去写广告词。有的诗人写了一辈子,没出过一本诗集,死了以后才被人发现。有的诗人火了两年,然后被忘得一干二净。有的诗人一辈子不红,但他写的每一行字都是他自己。”
她看着前方的路,路灯的光把她的侧脸切成明暗两半。
“我在想,陈渡会是哪一种。”
方清许沉默了。
陈渡也沉默了。他走在最外侧,靠近车道。偶尔有一辆自行车从旁边骑过去,车铃叮铃铃地响,像在提醒什么。他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拆开,里面已经没有烟了,只剩一张空白的硬纸壳。他把纸壳翻过来,在路灯底下看了看。
“我是哪一种不重要。”他说。
方清许和李梦鱼同时看向他。
“重要的是,明天早上醒来,我还会不会写。”
他把空白的烟盒纸重新叠好,放回口袋。
“如果明天不写了,那今天说的所有话,都是放屁。如果明天还写,后年还写,十年以后还写,那今天说的这些话,才算数。”
李梦鱼看着他,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
“你说的对。”她说。
三个人走到校门口。门卫大叔正趴在桌子上打盹,收音机里放着深夜的情感热线,一个中年女人在电话里哭诉丈夫出轨。声音断断续续的,混着电波的杂音,从窗户缝里飘出来。
陈渡在校门口停住脚步。
“你们先回去。”
“你呢?”
“我走走。”
方清许想说什么,被李梦鱼拉住了。李梦鱼冲她摇了摇头。两个女人站在校门口,看着陈渡的背影沿着围墙根慢慢走远。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上拖出一道移动的墨迹。他走得很慢,不像散步,像是在想事情。
“李姐,”方清许忽然开口,“你刚才在报告厅里,到底有没有哭?”
李梦鱼沉默了一会儿。
“哭了。”
方清许转头看她。
“但不是因为那首诗。”李梦鱼说,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晚风吹散,“是因为他说,屈原淹死之前,是一个写诗的人。不是他的身份,是他写的那些句子。”
她顿了顿。
“我已经很久没有写东西了。”
方清许愣住了。她认识李梦鱼这么久,从没见过她这副表情。那不是悲伤,那是一种深及骨髓的遗憾,像一个人站在自己曾经最想走的那条路上,看着别人替她走了进去。
“李姐……”
“走吧。”李梦鱼转身走向停车场,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一步一步,走得笔直,“明天还有很多事要做。诗集要校对了,封面设计稿后天该出来了。崔可仁那边还在等序言的修改意见。”
她又恢复了那个高效的、冷静的、滴水不漏的李梦鱼。
但方清许看见,她在拉开车门的时候,手停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陈渡沿着围墙根走了一段路,拐进一条小巷。这条巷子他很熟,白天跑单的时候经常穿,巷口有一棵歪脖子槐树,树干上被人刻了一个心形,心里面写着两个名字,其中一个已经模糊了。巷子深处有一盏路灯,灯泡被淘气的小孩用弹弓打碎了,所以那一小段路特别黑。
他在那片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然后他掏出手机。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未读消息。站长的、大刘的、小孟的、老林的。还有一堆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不用看也知道是什么内容。他划掉所有通知,打开一个空白的备忘录,在黑暗里打了几个字。
“今天在台上说的每一句话,我都会记住。”
他想了想,又删掉了。
重新打了一行:
“明天第一单,准时到。”
然后他把手机揣回兜里,走出小巷,走进城市夜晚的光污染里。远处的高楼还在亮着灯,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失眠,有人在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他走在这些灯光底下,脚步不快不慢,像一颗在血液里匀速流动的红细胞。
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煎饼摊早收了,大妈在摊位上留了一盏小夜灯,灯底下放着一个塑料袋。陈渡走过去,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个煎饼,加了蛋,加了火腿肠,还热着。塑料袋上贴着张便签,字迹歪歪扭扭的,像小学生写的:
“小陈,我闺女说你今天上电视了。你讲得好。大妈请你吃煎饼。不用给钱。”
陈渡拿着那个煎饼,在路灯下站了很久。
然后他蹲在路边,把煎饼吃了。一口一口,吃得很慢。煎饼有点咸,大妈今天手抖,酱刷多了。但他觉得,这是这辈子吃过最好吃的煎饼。
吃完煎饼,他把塑料袋翻过来,在空白的那一面写了一句话。然后把塑料纸条塞进大妈摊位的抽屉里。
那句话是:
“明天的煎饼,我付钱。今天的,谢谢。”
他上楼,推开出租屋的门。窗户还是关不严,月光从缝隙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那摞烟盒纸还在窗台上,被风吹得微微翘起一角。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空白的烟盒纸,在月光里坐下。
笔尖落在纸上,发出沙沙的声音。
写完了,他把笔放下,关灯。
窗外的城中村安静了。楼上那对吵架的夫妻今晚没有吵,隔壁那个天天放网络神曲的年轻人今晚也安静了。好像所有人都在等一个东西,等一个第二天早上一定会来的东西。
陈渡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六十单要跑。
诗集还要校对。
序言还没写完。
但这些都不急。
他已经不是故事了。
他是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