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门在身后缓缓合上,发出沉闷的“咔”声。凌啸龙背靠着墙,左腿支撑着全身重量,膝盖微微打颤。苏清颜伏在他背上,呼吸浅而急促,额角抵着他后颈,湿热一片,不知是汗还是血。
走廊漆黑如墨,只有尽头几盏应急灯闪着红光,像将熄未熄的炭火。水雾从身后房间弥漫出来,在冷空气中凝成细流,顺着墙根往低处淌。头顶管道还在滴水,一滴、两滴,砸在金属地面上,声音被拉得很长。
他没动。
耳朵竖着,听外面动静。
对讲机炸了锅:“A区断电!怎么回事?!”
“西墙爆管!是不是他们干的?!”
“通风管道信号中断!C单元失联!”
脚步声乱了,从整齐变作慌乱,有人往西边跑,有人在原地喊话。他知道,那三件事同时发生的效果比预想还强——水雾遮了视线,断电毁了监控,铝管卡死了巡逻机。敌人一时分不清真假,只能先乱一阵。
但不会太久。
他低头,右臂垂着,使不上力,虎口裂开的地方已经结痂又撕裂,血顺着指缝往下渗。左腿旧伤复发,肌肉绷得像铁条,每走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可不能停。
他往前挪了一步,脚底踩到一块湿滑的金属片,差点跪倒。左手立刻撑住墙壁,稳住身子。苏清颜在他背上轻轻哼了一声,没醒,但手臂收紧了些。
他咬牙,继续走。
主通道肯定不能去。那边有红外感应,还有定时巡逻的机械狗。他记得东侧有一条服务廊,通往锅炉房,年久失修,雷暴时塌过一段,监控早就瘫痪。那是唯一的活路。
他贴着墙根移动,避开中央区域。地面湿滑,每一步都得试探。走到第三个岔口时,他停下,从工装内袋摸出匕首,在左侧墙角刻下一道短横线。
这是标记。往后每过一个转角,就划一道。不能再靠脑子记了,他快撑不住了。
苏清颜忽然动了动,嗓子里挤出两个字:“……慢点。”
他顿住。
“地上……反光。”她声音极轻,几乎被滴水声盖过,“……金属片,带导线。”
他低头。
果然,前方两米的地砖缝隙里,嵌着一层薄薄的银色薄膜,边缘连着一根细如发丝的铜线,通向墙角的接线盒。压力感应片。踩上去,哪怕只是一只脚,也会触发警报。
他屏住呼吸,绕到墙边,用匕首尖挑起薄膜一角。底下是空心结构,布线杂乱。他把铝管插进缝隙,轻轻撬动,让薄膜翘起一寸,形成一个小坡道。
然后,他单膝跪地,左腿压着剧痛猛冲上来,硬是撑着站起,一步步从坡道上挪过去。鞋底擦过金属片,没压实,没响。
过了第一关。
接下来三米,全是这种陷阱。他改用侧身滑行,借墙壁支撑,一点一点蹭过去。苏清颜在他背上调整姿势,尽量减轻重量。她的旗袍下摆沾了泥水,蹭在他后腰,冰凉。
终于穿过那段走廊。
他靠墙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和水。右手使不上劲,只能用左手肘蹭。指甲缝里全是灰泥,掌心磨破了皮,但他顾不上。
抬头看,前方是一扇锈迹斑斑的铁门,门框歪斜,锁扣断裂。门后就是服务廊。
他推门。
“吱——”
一声长响,刺耳得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门外立刻传来脚步声:“东区有动静!去看看!”
他猛地缩回身子,贴紧墙角。
脚步声靠近,手电光扫过门缝,照进来一束昏黄的光圈。他屏住呼吸,手指扣紧匕首。
光圈移开。
“没事,风刮的。”那人说,声音远了些,“老建筑,到处漏风。”
脚步声退去。
他松了口气,再不敢耽搁,迅速钻进门后。
服务廊比想象中更窄,仅容一人通过。墙皮大片剥落,露出砖石和钢筋。头顶管道裸露,挂着水珠。空气里有股霉味,混着铁锈和陈年油污的气息。
他继续往前走。
走了约莫五十米,苏清颜突然抽了口气,整个人往下滑。
他立刻停下,转身靠墙,把她慢慢放下来。她脸色惨白,嘴唇发紫,右手紧紧压着肋部,指缝间又有血渗出。
伤口崩开了。
他扯下自己裤腿,撕成布条,一圈圈缠在她腰上。动作粗,但稳。她咬着牙没叫,只是额头冒汗,睫毛不停颤。
包扎完,他重新蹲下,示意她趴上来。
她摇头:“太重了……你扛不动。”
“闭嘴。”他说,“要么我背你,要么我拖你。”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伸手抱住他脖子。
他站起,左腿一软,差点跪倒,硬是撑住了。这次改成前抱式,双臂托住她后背和腿弯,把她整个抱在胸前。这样更稳,也能腾出一手拿匕首探路。
他继续走。
走廊开始下斜,通往地下储藏区。空气更冷,地面结了薄霜。他每走一步,都能听见自己心跳,沉重得像擂鼓。
走到一处拐角,他停下。
前方是酒窖入口,铁门半塌,里面黑不见底。但他记得祖父说过,老式古堡常有秘密排水口,通向庄园外河岸。这种地方,守卫一般不会重点盯。
他摸出铜符,用边缘在墙上刮了一下。
金属与砖石摩擦,发出轻微“嚓”声,留下一道微弱反光的刻痕。这是新的标记。万一迷路,能顺原路返回。
他走进酒窖。
里面堆满腐朽的木桶,有的已经碎裂,露出干涸的酒渍。角落有道通风井,直径不到八十公分,井口封着铁栅,锈得厉害。
他走近,用匕首敲了敲锁扣。
“咚、咚。” 声音闷,但螺栓明显松动。
他拆下铝管,插入锁扣缝隙,贴住墙体。然后用匕首柄轻轻敲击铝管另一端。
一下。
两下。
三下。
祖父教的“巧劲破固”——借共振震松锈蚀部件。不能用力砸,会响;得用频率,让金属自己裂开。
第三下敲完,锁扣“咔”地一声,弹了出来。
他伸手一推,铁栅应声脱落,掉进井里,发出“哐”的一声闷响。
井道垂直向下,约五米深,底部有积水反光。井壁有铁梯,但锈得只剩几截。
他低头看苏清颜。
她睁着眼,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他一手抱她,一手抓梯,慢慢往下爬。铁梯吱呀作响,每踩一步都像在赌命。爬到一半,一脚踩空,整段梯子断裂。
他猛地一蹬井壁,借力跃下。
“砰!”
双脚砸进积水,水花四溅。左腿剧痛,差点跪倒,他死死抱住苏清颜,没松手。
井底有条狭窄排水沟,宽约一米,水流缓慢,带着腐臭味。沟壁长满青苔,湿滑难行。
他沿沟前行。
走了约百米,前方出现一道铁闸门,半开半闭,卡在轨道上。门后是外排口,能看见夜空和雨丝。
他松了口气。
快到了。
正要迈步,苏清颜忽然抬手,按住他胸口。
他停下。
她侧耳听。
远处传来对讲机声音:“确认断电原因为短路?还是人为?”
“排查所有通道!他们不可能凭空消失!”
“犬组准备出动!十分钟内封锁外围!”
时间不多了。
他加快脚步,抱着她挤过铁闸门。外面是荒野,暴雨未停,泥水漫过脚踝。远处有灯光,是庄园主楼,还有几辆越野车停在门口,人影晃动。
他没往树林跑,也没上坡。
反而转身,沿着排水沟边缘,往河岸方向走。
走了二十米,他在一处浅滩停下,把苏清颜轻轻放在一块大石上。她靠着他,眼皮沉重,快撑不住了。
他脱下工装外套,裹住她,又从背包底层取出防水布,把国宝包裹好,塞进最内层。
然后,他故意在泥地上留下两道脚印:一道往左,通向密林;一道往右,滑向河岸边缘,像是失足跌入水中。
做完这些,他抱起苏清颜,潜入溪流。
水冰冷刺骨,瞬间灌进衣服。他咬牙,顺着水流往下游走。水流不急,刚好能掩盖体温和痕迹。他半浮半走,借着水波遮蔽身形,顺流而下三百米。
岸边传来犬吠。
手电光扫过树林,又照向河面。
“这边!脚印到这里没了!”
“跳河了?这水这么冷,他们撑不了多久!”
“散开搜!别让他们跑了!”
追兵分头行动。
他抱着苏清颜,躲在一块巨石后的浅水区,一动不动。水漫到胸口,冷得骨头发麻。苏清颜在他怀里微微发抖,但没出声。
等光束远去,他才继续前进。
下游三十米处,他摸到水底一根绳索。顺着拉,底下浮起一个黑色物体——小型充气筏,巴掌大,是他三天前侦察时悄悄藏下的。
他咬破指尖,把血涂在筏口阀门上——生物识别解锁。筏子自动充气,十五秒后完全展开,能载两人。
他把苏清颜扶上去,自己爬上后座,用匕首割断固定绳。筏子随水流缓缓漂起。
他没划桨。
任其顺流而下。
两岸树影飞速后退,雨点砸在筏面,噼啪作响。他靠在边缘,左手紧紧攥着国宝包裹,右手搭在苏清颜肩上,确保她没滑下去。
筏子漂了约两公里,进入一段人工河道。前方是铁路桥,桥墩下方有阴影,常年无人清理。
他用匕首勾住桥墩藤蔓,把筏子拽进死角,固定住。
然后,他背起苏清颜,攀上桥墩,翻进废弃货运车厢。
车厢积满灰尘,角落堆着旧麻袋。他把苏清颜放在最里侧,用麻袋盖住她,又检查了一遍伤口。血止住了,体温也回升了些。
他坐在门口,望着外面的雨夜。
远处庄园方向,仍有灯光闪烁,但已越来越远。追兵没找到筏子,也不会想到他们能顺水漂到铁路线。
安全了。
暂时。
他低头看国宝包裹。
防水布完好,没进水。他没打开,不知道里面是什么,也不需要知道。任务完成了,东西在手里,就够了。
他靠在车厢壁上,闭眼。
身体每一处都在疼。左腿像被锯子来回拉,右臂麻木,虎口裂口发炎,脑袋嗡嗡作响。但他不敢睡。
还得走。
天亮后,得换交通工具。伦敦郊区有个联络站,是华人司机老陈的秘密据点,能安排离境。
他摸出怀表。
凌晨三点十七分。
还剩五小时。
他睁开眼,看向苏清颜。
她睡着了,脸色依旧苍白,但呼吸平稳。左手还握着发簪,毒针机关没收。他轻轻把她手放进衣袖,盖好麻袋。
然后,他从工装夹层抽出一张地图,用匕首尖在伦敦东区画了个圈。
那是港口方向。
回去的路还很长。
他把地图折好,塞回口袋。
车厢外,雨还在下。
铁轨尽头,隐约传来火车鸣笛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