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鱼把会议定在周一上午,地点是她办公室楼下的那家咖啡馆。
这个时间是她刻意选的。周一上午的咖啡馆几乎没有客人,店员刚拖完地,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咖啡豆和消毒水混合的味道。靠窗的座位被上午的阳光晒得发暖,她在桌上铺开一叠打印好的文件,又摆了三杯美式,一杯给自己,一杯给方清许,一杯给陈渡。给陈渡那杯没加糖。
方清许先到的。她推门进来的时候风铃响了一声,李梦鱼抬头,看见她穿着一件鹅黄色的卫衣,头发扎成两颗丸子,像两颗刚出锅的麻薯。她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手里还拎着一袋东西。
“给你带的。”方清许把袋子放在桌上,里面是几个还冒热气的肉包子,“小区门口王大爷家的,皮薄馅大,趁热吃。”
李梦鱼看了一眼包子,又看了一眼自己面前那堆打印得整整齐齐的文件,忽然觉得这两个东西放在一起有一种荒诞的和谐感。她拿起一个包子咬了一口,确实皮薄馅大。
“陈渡还没到?”
“路上呢,刚跑完早上的单。他说今天早上送了一单到精神病院,收件人是个老太太,点了三杯奶茶,备注写着‘给我三个儿子,他们都在天堂’。他站在门口愣了好久。”
李梦鱼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方清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轻,像是在讲一件寻常事,但她的眼睛没有笑。
风铃又响了。陈渡推门进来,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深蓝色polo衫,肩膀上还蹭了一块灰。他的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整个人看起来像是在路上跟风打了一架然后顺便赢了。他在两人对面坐下,端起美式喝了一口。
“没加糖。”
“你说过不加糖。”
“嗯。”他又喝了一口,放下杯子,“开始吧。”
李梦鱼把文件推到他面前。那是一份装订好的策划案,封面印着六个大字:《配送日志》出版计划。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列着时间节点、编校流程、封面设计方案、印刷规格、发行渠道、营销排期。每一条后面都标注了负责人和截止日期,整个文档的逻辑严密得像一张军事地图。
“首印三万册。全国二十个城市的签售计划。配套的新媒体矩阵宣传已经在接洽了,至少三家头部平台表示愿意做专题推荐。海外版权代理我联系了东京和巴黎的两家公司,他们对‘外卖诗人’这个概念非常感兴趣。另外崔可仁老师那边已经确认了,序言由他亲自写推荐语,你的自序放在前面。”
她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是一张时间表。
“从现在到正式出版,大概需要三个月。时间很紧,但如果你配合的话,应该赶得上秋季的书展。”
方清许在旁边倒吸了一口气。“三个月?这么快?”
“快是因为他已经在热搜上待了五天了。”李梦鱼的声音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冷静,“热度是有周期的。我们必须赶在下一次网络热点转移之前,把产品落地。等书出来,热度正好衔接,这是一个很理想的节奏。”
“产品。”陈渡重复了这两个字。
李梦鱼的手指在文件边缘停了一下。“习惯了这么说。你想叫什么都行。”
陈渡没有继续追究这个问题。他把策划案从头到尾翻了一遍,翻得很慢,每一页都看了,有些页还停很久。方清许在旁边紧张地啃包子,啃到第三个的时候终于忍不住了。
“师傅,你觉得怎么样?”
陈渡把策划案合上,放在一边。
“我有个想法。”
李梦鱼微微挺直了背。她准备好了被质疑、被反驳、被要求修改某个条款。她跟陈渡打交道这些天,已经习惯了这个男人出其不意的思维方式。他总能在你最意想不到的地方问出一个问题,让你发现自己准备得再充分也还是有漏洞。
“你说。”
“诗集里,能不能加一个栏目?”
“什么栏目?”
陈渡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烟盒纸。这张纸没有折痕,应该是今天早上新拆的,白色的那面朝上,上面写了几行字。他把纸推到桌子中间,让两个人都能看见。
“我想在每一首诗旁边,留一个空白页。不是完全空白,是印一行浅灰色的字,就印原诗的创作地点和时间。比如这首《沙县》,就印‘老林家沙县小吃,深夜十一点,吃完拌面写的’。然后底下留白,给读者。”
李梦鱼低头看那张烟盒纸。纸上的字很工整,是陈渡少有的认真笔迹:
《精神病院的奶茶》
三杯奶茶,全糖,去冰
收件人写了三个名字
推开门的时候
老太太一个人坐在窗边
她说儿子们在天堂
她说天堂很远
奶茶凉了就不好喝了
她替他们喝
一杯接一杯
全糖的甜
从下巴流下来
滴在病号服上
像一个迟到的亲吻
方清许看完,手里剩下的半个包子忘了吃,就那么举着,悬在半空中。她张了张嘴,想说“这是你刚才送的那单吗”,但声音出不来。她只能看着陈渡,眼眶已经湿了。
李梦鱼把烟盒纸拿起来,又看了一遍。然后她拿起笔,在策划案封面的空白处写下一行字:“内文版式需要增加创作手记留白区,每首诗对应一页空白页,印创作时间和地点。”
“可以。”她说。
“还有。”
“还有什么?”
“封面的字,我想请一个人写。”
“谁?”
“老林。沙县小吃那个老板。”
李梦鱼这次没有立刻回答。她靠在椅背上,端起美式喝了一口。咖啡已经凉了,凉美式比热美式苦得更纯粹。她咽下去,感受那股苦味从舌根蔓延到喉咙。
“你知道一本诗集的封面题字意味着什么吗?我们本来打算请书法家协会的副主席来题字,人家润笔费都报价了。”
“我不认识什么副主席。”陈渡说,“老林帮我攒了两年的诗。每一张烟盒纸他都留着。我那些诗里写的每一顿饭,吃的东西都是他做的。我的封面,只能他来写。”
方清许在旁边终于把那半个包子咽下去,猛地灌了一大口咖啡。她用纸巾擦了擦手,然后把手举起来,像上课举手回答问题的小学生。
“我同意师傅的。”
“你是他的迷妹,你什么都同意。”李梦鱼面无表情。
“我不是迷妹,我是他徒弟。”方清许更正得理直气壮,“而且你想啊,沙县小吃老板题字的诗集封面,这个本身就很炸。比什么书法家协会副主席炸多了。”
李梦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在“内文版式”那行字下面又加了一行:“封面题字拟邀请林XX,沙县小吃老板,与作者关系特殊。”
“他姓什么?”
“不知道。”陈渡说,“我叫他老林。叫什么不重要。”
“那这个空格我留着。等你问到了再填。”
“好。”
李梦鱼把笔放下。她看着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正在用纸巾擦眼泪的包子馅都没擦干净,一个头发乱得像个鸟窝。她在职场打拼这么多年,开过的策划会少说几百场,从来没有哪一场像今天这样,在肉包子和烟盒纸之间,把一本诗集的灵魂定了下来。
“陈渡。”
“嗯。”
“诗集的名字,你上次说的是《配送日志》。”
“对。”
“不改了?”
“不改了。”
“为什么叫这个?”
陈渡端起那杯凉透的美式,把最后一口喝完。咖啡杯底残留着一圈褐色的水渍,他把杯子放回托盘里,杯底和瓷盘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配送日志。每天跑单之前,要检查电动车,检查保温箱,检查手机电量。这叫日志。每天跑完最后一单,回到出租屋,在烟盒纸上写东西。这也是日志。送外卖有日志,活着也有日志。都是配送。一个送到手上,一个送到心里。”
方清许听完,把脸埋进手里。肩膀一抖一抖的。李梦鱼看着她,把自己的纸巾推过去。
“别哭了。”
“我没哭。”方清许从手指缝里露出两只眼睛,“我就是觉得,师傅每次说话都像在写诗。”
“他没在写诗。”李梦鱼看着陈渡,“他在说他做的事。”
那天下午,三个人在咖啡馆里把策划案的细节逐一敲定,一直坐到了太阳偏西。封面交给老林写,创作手记留白,版式用最简单的黑白,不加插图,不加装饰。用李梦鱼的话说,这本诗集的设计风格可以用两个字概括:干净。方清许负责跑腿,去沙县小吃找老林谈封面题字的事,顺便拍一支纪录片风格的视频,记录这本诗集从无到有的全过程。
临走的时候,方清许忽然想到什么,在门口停住了。
“李姐,序言呢?师傅的自序写了吗?”
李梦鱼转头看陈渡。
“在写。”陈渡说。
“写到哪里了?”
“写到最后一句。卡住了。”
“最后一句想写什么?”
陈渡把那张写着《精神病院的奶茶》的烟盒纸重新折好,放进口袋。
“想写,这本诗集不是我的。是那些开门的、点外卖的、在沙县小吃吃面的、在医院里替儿子喝奶茶的人。我只负责记下来。”
方清许站在咖啡馆门口,午后的阳光斜斜地打在她脸上,把她的瞳孔映成浅棕色。她看着陈渡,很认真地看着,然后笑了。
“师傅,最后一句我已经帮你写了。”
“什么?”
“您有新的诗歌订单。”
陈渡愣了一下。
“这不就是你这几个月在做的事吗?别人下单,你接单,然后配送。以前你送的是黄焖鸡、麻辣烫、回锅肉。以后你送的,还有诗。”
李梦鱼在旁边把这句话在嘴里默念了一遍。然后她打开策划案的扉页,在书名下面加了一行副标题。把那页纸推给陈渡看。
《配送日志》
您有新的诗歌订单,请注意查收。
陈渡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行。”他说。
就一个字。跟他一贯的风格一样。千言万语汇成一个字,然后骑上电动车,去跑下一单。
方清许的肉包子还剩下一个,凉透了,皮已经变硬。她把它递给陈渡,陈渡接过来,两口吃完了。肉馅有点肥,但很香。王大爷的手艺确实不错,下次可以多买几个。
风铃又响了。三个人走出咖啡馆,走向三个不同的方向。李梦鱼回她的二十一楼继续打电话发邮件排流程,方清许背着帆布包去沙县小吃堵老林,陈渡骑上电动车,保温箱里装着三份待送的订单。
第一单的地址他看了,是一个他从没去过的小区。导航显示路程十二分钟。时间来得及。
他把手机架在车把上,点了“确认接单”。屏幕弹出一行字:订单已分配,请及时取餐。他拧动把手,电动车无声地汇入城市的车流。后座的保温箱里,卤肉饭的香气混着麻辣烫的辛辣,在风里飘了一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