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下印的第三天,李梦鱼的电话被打爆了。
她的手机从早上八点开始就没消停过。来电的号码她大半都认识,有出版社的副总编,有文化传媒公司的版权总监,有某视频平台的内容采购经理,还有几个说话遮遮掩掩、自称是“某投资人私人助理”的神秘角色。所有人都在问同一件事:陈渡的下一本书,能不能谈谈?
李梦鱼接电话的方式很统一。她先让对方把话说完整,不管对方说的是天花乱坠的合作方案还是云山雾罩的资本蓝图,她都安静地听,偶尔“嗯”一声表示在线。等对方说完了,她回一句:“陈渡目前的经纪约还在协商阶段,暂时不方便透露细节。”对方通常会追问“那什么时候方便透露”,她再回一句“到时候会公布”,然后礼貌地挂断。
从头到尾,她的语气都是平的,像一个接线员。
但她的笔记本上已经记满了三页纸。每一页都是一家公司的名字、联系人、报价区间、附加条件。有的报价让她挑了挑眉,有的附加条件让她在字旁边打了个叉。有一家公司愿意出七位数的预付版税,条件是陈渡必须在未来三年内每年至少参加十二场商业活动。她在那个数字旁边画了一个问号,然后把整行字用红笔圈了起来。
三年,三十六场活动。每场活动站两个小时,加起来是七十二个小时。七十二个小时,够陈渡写多少首诗?够他送多少单外卖?够他在沙县小吃吃多少碗拌面?
她不知道。但她知道陈渡一定不会答应。
方清许的电话是下午打进来的。
“李姐,我听到一个消息。”她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音是街头的车声,应该在跟拍,“顾怀瑾那边也开始动了。”
李梦鱼放下手里的红笔,靠在椅背上。窗外是二十一层高的城市天际线,灰蒙蒙的,像一块没洗干净的调色板。
“动的什么?”
“他在组一个局。约了好几家公司,说要联合做一个‘素人作家孵化计划’。名义上是孵化,实际上就是想抢在咱们前面,把陈渡的下一本书签走。”
“他拿什么签?陈渡又不是他的艺人。”
“拿钱。拿资源。拿那些乱七八糟的排他条款。”方清许的声音变得急起来,“你知道他做事的手段。当年他捧那个写职场小说的素人作者,签了三本书的约,第一本爆了,第二本销量腰斩,他直接把人转手卖给了另一家公司,自己抽了三成佣金全身而退。那个作者现在在哪儿都没人知道了。”
李梦鱼没有接话。她当然知道。顾怀瑾这个人,在文化传媒圈子里是出了名的“快进快出”。他的逻辑很简单:趁热捞一把,凉了就扔掉。素人作者对他来说不是创作者,是原材料。原材料有保质期,过了保质期就不值钱了。
“清许。”
“嗯?”
“你把这个消息告诉陈渡了吗?”
方清许沉默了两秒。“还没有。我不知道怎么开口。他这两天心情挺好的,诗集下印了,封面老林写的字他也特别喜欢。我不想拿顾怀瑾的事去烦他。”
“你必须告诉他。”李梦鱼的声音很冷静,不是冷漠,是那种在暴风雨里掌舵的人才有的冷静,“这件事只能他自己做决定。我们替他挡在前面,挡得了一时,挡不了一直。”
方清许在电话那头叹了口气。“我知道。我就是想再等一天。”
“别等了。顾怀瑾不会等。”
李梦鱼挂了电话,把笔记本翻到第四页。第四页是空白的。她在最上面写了一行字:“顾怀瑾,素人作家孵化计划。”然后在下面画了一个括号,括号里打了一个问号。
她知道这个问号迟早要变成别的符号。可能是句号,也可能是感叹号。
傍晚六点半,方清许在陈渡常去的那家充电站找到了他。
充电站夹在两栋写字楼之间,是一块狭窄的长条形空地,沿着围墙排了一溜充电桩。傍晚时分,夕阳被写字楼的玻璃幕墙反射成一片碎金,洒在地上像打翻了的蜂蜜。陈渡正蹲在电动车旁边,把充电线插进接口,动作很轻,像在给一头安静的牲口喂草料。
方清许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台阶被白天晒了一整天,还带着余温,透过牛仔裤传上来,暖暖的。
“师傅。”
“嗯。”
“顾怀瑾在挖你。”
陈渡把充电线的接口检查了一遍,确认插稳了,然后站起来,在方清许旁边坐下。他从口袋里掏出烟盒,拆开,里面没有烟,只有一张空白的硬纸壳。他把纸壳翻过来,放在膝盖上。
“怎么挖?”
“他组了个局,要联合几家大公司做‘素人作家孵化计划’。说得好听,其实就是想用高价把你签走,出几本书,等你的热度过了,再把你的合约转卖给别人。”
“多少钱?”
“什么?”
“他出多少钱?”
方清许愣住了。她没想到陈渡第一个问的是这个。
“听说是七位数起步。可能更高。”她咬了咬嘴唇,“但那个钱不是白拿的。排他条款、商业活动指标、内容审核权,这些都在合同里。签了,你就不再是你了。”
陈渡把烟盒纸翻了一面。空白的另一面也是空白的。他掏出那截铅笔头,在纸上画了一个圈,又画了一个圈。两个圈挨在一起,像两颗撞在一起的台球。
“我以前送过一单外卖,送到一个律师事务所。”他开口了,声音很慢,像是在回忆,“收件人是个律师,加班到凌晨,点了两份黄焖鸡。我送到的时候他趴在桌上睡着了,眼镜都没摘。我叫醒他,他说了句‘谢谢’,然后问我,你知道我今天审了多久的合同吗?我说不知道。他说十六个小时。全是版权合同。他指着桌上那摞文件说,这些东西,每一页都在定义一样东西属于谁。但没有任何一页,能定义他自己。”
他把两个圈之间的缝隙涂黑了。涂得很用力,铅笔芯断了一次,他又重新削,继续涂。方清许在旁边看着他涂,没有催。她发现他在想事情的时候手里一定要做点什么,不是写诗,就是涂东西。这双手闲不下来。
“顾怀瑾的合同,我不会签。”他把烟盒纸折好,放回口袋,“不是因为钱不够多,是因为我不需要别人来定义我属于谁。”
方清许在旁边舒了一口气。她本想再说点什么,但觉得此刻什么都不说更好。就让这份沉默陪他坐一会儿。充电桩上的绿灯亮了,电动车充满了。陈渡站起来,把充电线拔下来,绕好,挂在车把上。
“师傅,你不怕顾怀瑾再搞别的事?”
“怕。但怕没用。”
“那什么有用?”
陈渡跨上电动车,发动了。电动车发出一声轻微的嗡鸣,像一只刚睡醒的猫在打呼噜。他看着前方写字楼之间那一线被夕阳染红的天,忽然想到了什么。
“诗集里那首诗,《精神病院的奶茶》,你记得吗?”
“记得。三杯奶茶,全糖去冰。”
“那个老太太,她给天堂的三个儿子点奶茶。她知道他们喝不到。但她还是点了。为什么?”
方清许没回答。
“因为她相信点单这件事本身就有意义。你点了,单就存在。不管有没有人签收,单都在那里。”他把头盔戴上,扣好下巴的搭扣,“我不需要顾怀瑾的合同。我已经点了单。诗集就是我的单。”
方清许看着电动车后座的保温箱,上面印着外卖平台的logo,已经磨掉了大半,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她忽然觉得那个保温箱里装的不只是外卖。里面还装着精神病院的奶茶,装着黄焖鸡里的骨头,装着沙县小吃的花生酱,装着两年来的每一张烟盒纸。这些东西加起来,比任何合同都重。
“师傅,你说话真的很像写诗。”
“我没有。我只是在说话。”
“你每次说‘我只是在说话’的时候,就是在写诗。”
陈渡没有接这个话。他拧了拧油门,电动车滑出充电站,拐进了晚高峰的车流。方清许坐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变小。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拖到充电站的围墙根上。
与此同时,城市的另一端,一家高档餐厅的包间里,顾怀瑾正在组他的局。
长桌两侧坐了七八个人,有传媒公司的副总,有投资基金的合伙人,还有一个据说是某头部平台的“战略顾问”。桌上摆着精致的冷盘和红酒,但没人动筷子。所有人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顾怀瑾身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定制西装,领带是暗红色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说话的时候喜欢用手指轻轻叩着桌面,每叩一下,就强调一个关键词。
“各位,陈渡是什么?不是一个诗人,是一个IP。IP的价值在于可复制、可延展、可变现。诗集只是第一步。第二步是什么?是纪录片,是综艺,是品牌联名,是线下诗歌体验空间。这些东西,他一个人做不了。他需要平台,需要资源,需要专业的团队来运营。”
他停顿了一下,手指叩在“运营”两个字上。
“而这个团队,就是我们。”
桌上有几个人交换了眼神。一个戴无框眼镜的中年男人举起酒杯。“顾总,陈渡那边已经有李梦鱼在做了。她的背景我们都知道,当年出版社的诗歌编辑,后来转型做畅销书。是个硬茬。”
顾怀瑾笑了笑。笑意只到嘴角,没到眼睛。
“李梦鱼很厉害,我不否认。但她有一个致命的弱点。”
“什么弱点?”
“她太在乎陈渡了。”
包间里安静了一瞬。顾怀瑾端起酒杯,没有喝,只是晃了晃,让红酒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红晕。
“在乎一个人,就会为他考虑太多。考虑太多,就会错过时机。我们不一样。我们不需要在乎他。我们只需要运营他。运营,才是商业的本质。”
他把酒杯放下,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文件,封面上印着几个烫金大字:“素人作家孵化计划——陈渡项目提案”。他把文件推到桌子中间,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去看。
“我已经联系了律师团队,下周之前会拿出一份完整的合同。条件可以谈,但有一条不能动:排他性合作。签了,他就是我们的人。李梦鱼那边,碰都不能碰。”
桌上的气氛热了起来,有人开始讨论纪录片的选题,有人建议把诗歌体验空间开在旅游古镇。顾怀瑾靠在椅背上,看着这一切,嘴角那抹笑意终于蔓延到了眼角。
他在等。等一个电话。等一个人告诉陈渡这个消息。然后他相信陈渡会来的。没有人能拒绝七位数的合同,更何况是一个送外卖的。
但他的手机始终没有响。而与此同时,在城市的另一头,陈渡正骑着电动车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保温箱里装着一碗刚出锅的麻辣烫,收件人的备注是“多放香菜,不要放葱,孩子过敏”。他把这个备注看了两遍,心里想,这个妈妈很细心,连过敏都想到了。但香菜和葱在调料台上是挨在一起的,筷子夹来夹去难免沾一点。他决定到了店里以后亲自跟老板说一声,让他把香菜和葱分开装。
这个念头,比七位数的合同,更值得他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