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慈善晚宴的请柬
书名:你有新的诗歌订单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5171字 发布时间:2026-06-17



请柬是周三下午送到李梦鱼办公室的。


不是邮寄,是专人送达。一个穿黑色西装的小伙子拎着一只烫金的白色信封站在鑫茂大厦一楼前台,坚持要亲手交给李梦鱼本人。李梦鱼下楼的时候,他正捧着信封站得笔直,像一个等待交接国书的礼宾官。


“李总,顾怀瑾先生让我转达,恭候您的光临。”


李梦鱼接过信封,没有当面拆。她回到二十一楼的办公室,用裁纸刀沿着封口划开。刀刃划过纸张的声音很轻,像一声被压扁了的叹息。信封里是一张请柬,深灰色的底,烫银的字,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像一块被切割成规矩形状的金属。内容用标准的楷体竖排印刷,措辞优雅得无可挑剔:


“谨定于本月十五日晚七时,于云顶会所举办‘城市之光’慈善晚宴。本次晚宴所募善款将全部用于支持基层劳动者职业技能培训项目。恭请您拨冗莅临,与各界贤达共襄善举。顾怀瑾敬邀。”


李梦鱼把请柬放在桌上,拍了张照片发给陈渡。


陈渡回得很快:“有好吃的吗?”


李梦鱼看着这条回复,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发了好一会儿呆。她花了几秒钟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然后又花了几秒钟才决定不骂人。她深吸一口气,打了一行字:“这种级别的慈善晚宴,菜品通常不差。但这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重要的是顾怀瑾不会无缘无故做慈善。他请你去,一定有目的。”


“我知道。所以先问吃的。”


李梦鱼放弃了。她认识陈渡这些天,已经学会了一条真理:这个人的逻辑自成体系,外人无法撼动。她把请柬翻到背面,背面是晚宴的流程表和嘉宾名单。名单不长,但分量不轻。几位文化界的名流,两个基金会的秘书长,一家电视台的副总编,还有几个她没听过但头衔很唬人的企业家。名单最后一行印着一行小字:“特邀嘉宾:陈渡先生(《配送日志》作者,外卖诗人)。”


她的手指在这行字上停住了。顾怀瑾把陈渡的名字印在嘉宾名单上,不是作为“李梦鱼的签约作者”,而是作为一个独立的“特邀嘉宾”。这个细节让她后背发凉。这不是示好,是宣示。是在告诉所有人,陈渡不是李梦鱼的,他是一个可以被重新定义的公共资源。


她把请柬放下,拿起手机拨了方清许的号码。


“顾怀瑾的局,你要不要去?”她开门见山。


方清许那头沉默了大概三秒钟。“我陪师傅去。不拍视频,不开直播,就当他的挂件。万一有什么情况,我也能挡一挡。”


李梦鱼想说你一个人怎么挡,但她没有说出口。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场围绕着陈渡展开的暗战中,方清许的身份确实特殊。她是顾怀瑾的前女友,是整个圈子里最了解他手段的人。她去了,至少能提前嗅到陷阱的味道。


“好。你跟陈渡说。”


“他已经回我消息了。”方清许的语气忽然变得有点无奈,“你知道他回的是什么吗?”


“什么?”


“他说,晚宴上的菜分量都很少,让我先垫两口再去。”


李梦鱼把电话挂了。她觉得自己再跟这两个人交流下去,可能会折寿。但她没有注意到,挂掉电话的时候,自己嘴角是翘着的。


慈善晚宴那天傍晚,方清许提前一个小时到了城中村。她今天特意选了身相对正经的行头:一条黑色的及膝裙,一件白色的真丝衬衫,头发没有扎成丸子,而是披下来,用夹板拉直了。她站在陈渡楼下给陈渡发消息,发完一抬头,看见他从楼道里走出来,差点没认出他。陈渡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是上次去崔可仁工作室穿的那件。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依然没扣,袖子卷到小臂,露出晒得黝黑的皮肤。下身是一条干净的黑色长裤,球鞋换成了帆布鞋,鞋帮很白,应该是今天刚刷过。


“师傅,你打扮一下还挺像个人的。”


“我是送外卖的,不是野人。”


“你今天不开电动车了吧?”


“打车。李梦鱼叫的车,已经在巷口等着了。”


方清许跟着他往巷口走。走到煎饼摊的时候,大妈从摊位后面探出头,上下打量了陈渡好几眼,手里抓着的鸡蛋都忘了往锅里磕。


“小陈,你这是去相亲?”


“去吃饭。”


“穿这么好去吃饭?”大妈显然不信,眼睛在他和方清许之间来回扫了好几趟,最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行,行,年轻人嘛,好好吃。”


方清许红着脸解释“大妈不是你想的那样”,大妈已经转过身去摊煎饼了,嘴里哼着一首跑了调的流行歌。陈渡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在大妈转身的时候,从兜里摸出两块钱硬币放在摊位上,轻声说了句“上次的煎饼钱”。他记得每一次赊账,这是他的习惯。


云顶会所开在市中心一栋百年老洋房的顶层。这栋洋房原来是某位民国实业家的私宅,后来被改造成了高端商务会所。门廊上的罗马柱还保留着当年的模样,柱身上的裂纹被透明树脂填充过,远看看不出来,近看像瓷器上的冰裂纹。


方清许下车的时候仰头看了一眼那几根柱子。她以前跟顾怀瑾来过这里两次,一次是陪他参加一个出版界的新书发布会,另一次是来谈一个后来不了了之的纪录片合作。她记得这里的电梯是那种老式的铁栅栏电梯,需要自己拉开门才能进去。她记得这里的洗手间水龙头是镀金的,拧开的时候会发出老旧的声响。她还记得这里的菜确实很好吃,但分量也确实很少,每次吃完都觉得自己什么都没吃。


“师傅,等下要是有寒暄环节,你就笑一笑就行。那种皮笑肉不笑的,你会吧?”


陈渡想了想。“不会。”


“那就不笑。也挺好。高冷。”


电梯升到顶楼,铁栅栏门哗啦一声拉开。迎宾的服务生穿着白色的制服站在入口处,看见陈渡和方清许,微微鞠了一躬,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晚宴厅的门是两扇雕花的木门,推开的时候没有声音,门轴上了很好的润滑油。门里面的世界和门外面是两个世界。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天花板上垂下来,灯光被切成无数细碎的光点洒在每一个角落里。长桌上铺着雪白的桌布,银质餐具按西餐的规格摆得整整齐齐。穿着晚礼服的女人和穿着定制西装的男人三三两两地端着香槟杯交谈,笑声不高不低,刚好够传到邻桌的耳朵里。


顾怀瑾站在人群中央。他今天穿了一身藏青色的礼服,领结打得一丝不苟,手里端着一杯香槟,正跟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先生说话。他侧身的角度、微笑的幅度、举杯的高度,都像是被精心计算过的。方清许站在门口看着这个人,忽然觉得他像一件被打磨得太光滑的瓷器,光滑到上面留不住任何东西。


顾怀瑾看见他们了。他的目光先从方清许脸上滑过,没有停留,然后落在陈渡身上。他把香槟杯放在经过的服务生托盘上,朝他们走过来。


“陈先生,久仰。”他伸出手。笑容恰到好处,既不冷淡也不过分热情,“你能来,是今天晚宴最大的亮点。”


陈渡握住了他的手。顾怀瑾的手很软,干燥,温热,握力恰到好处。陈渡的手很粗糙,虎口有常年握车把磨出的茧子,指节硬得像石头。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顾怀瑾的眼神微微闪了一下,但笑容纹丝不动。


“请柬上说有好吃的。”


顾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笑声很自然,至少听起来很自然。“有,当然有。今天的菜单是我亲自挑的,主菜是慢炖牛肋排,甜点是法式焦糖布丁。希望合你的口味。”


“牛肋排炖得烂不烂?”


“一定烂。”


“那就好。”陈渡点点头,很认真的样子,好像他来这儿就是为了确认这件事。


方清许在旁边把脸转向窗外,忍笑忍得很辛苦。她做好了看一场刀光剑影的暗战,结果她师傅上来就跟敌人讨论牛肋排的火候。顾怀瑾显然也没预料到这个走向。他准备了那么多话术,关于诗集的祝贺、关于文化产业的展望、关于慈善事业的共识,全被一句“牛肋排炖得烂不烂”给堵了回去。但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很快调整了姿态,笑着寒暄了几句,然后转身回人群里继续扮演他的主角。他的每一步都走得很稳,但转身那一瞬间,下颌线微微绷紧了一下。这个细节被方清许捕捉到了,心里涌起一股莫名的快意。


晚宴开始前的自由交流环节,陈渡和方清许站在靠窗的一个角落。方清许拿着一杯香槟,没怎么喝,只是在手里转着杯脚。陈渡端着一杯白水,目光扫过整间宴会厅,像是在送外卖之前确认订单地址。


“师傅,你在看什么?”


“看人。”


“看什么人?”


“看哪些人是来吃饭的,哪些人是来办事的。”


“你看出来了吗?”


陈渡指了指角落里一个独自坐着的老太太。她穿着一件半旧的深紫色旗袍,料子很好但样式很老,起码是二十年前的款式。她面前放着一杯没动过的红酒,手里拿着一把叉子,正专心致志地对付一块小蛋糕,完全不在乎周围那些端着香槟杯穿梭往来的名流。


“她是来吃饭的。”


方清许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她也注意到了那个老太太。她的吃相很端庄,但吃得很认真,每一口都细细嚼完才咽下去。她吃完最后一口蛋糕,放下叉子,抬头往陈渡这边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老太太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移开目光,继续对付下一块甜点。方清许不知道她是谁,但她觉得那个老太太身上有一种和这场晚宴格格不入的东西,一种很安静很结实的东西。


这时一个穿灰色西装的中年男人端着酒杯走了过来。他自我介绍是某文化传媒公司的CEO,姓周,名片上的头衔印了两行半。他先夸了陈渡的诗集“感人肺腑”,又夸了他直播对谈那天的表现“令人敬佩”,然后话锋一转,说他公司正在做一个“素人艺术家孵化项目”,问陈渡有没有兴趣“进一步了解”。


陈渡说没有。


周总显然没想到会被这么直接地拒绝。他举着酒杯的手停在半空中,表情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了职业性的笑容,留下一张名片,说“那有机会再聊”,转身走开了。方清许看着他的背影融进人群,凑到陈渡耳边压低了声音。


“师傅,你拒人的速度比你送外卖的速度还快。”


“不想浪费时间。”


“你怎么知道他是顾怀瑾的人?”


“我不知道。但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一直在往顾怀瑾那边瞟。每瞟一次,声音就提高一点。像是在汇报。”


方清许忽然觉得,这个男人对人心的洞察力被所有人低估了。他不说话不代表他在走神。他看人不是用眼睛,是用经验。两年送外卖,九千多扇门,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张人脸。高兴的脸,生气的脸,疲惫的脸,虚伪的脸,真诚的脸。他见过太多了。


晚宴正式开席,菜一道道端上来。冷盘是三文鱼塔塔配牛油果泥,汤是法式洋葱汤,上面浮着一层烤化的格鲁耶尔芝士。陈渡吃得很慢,每一口都认真对待,像是在给每一道菜写点评。方清许坐在他旁边,一边吃一边用余光观察着整个宴会厅的动静。


她注意到顾怀瑾在席间穿梭应酬,跟每个重要人物都碰了杯,说了几句恰到好处的笑话,但他唯独没有来他们这桌。这是一个信号,一个刻意保持距离的信号。方清许把这个信号记在心里,没有告诉陈渡。她不想影响他吃牛肋排的心情。


慢炖牛肋排端上来的时候,确实炖得很烂。叉子轻轻一压就散了。陈渡吃了一口,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他正在吃第二口的时候,听见旁边那桌有人提到了自己的名字。声音不大,但刚好能传过来。说话的是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他侧身对着同伴,语气里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轻蔑。


“诗人?我看就是个被包装出来的网红。写几首打油诗就敢叫诗人了,门槛也太低了。真正的诗歌是需要学养的,不是谁在烟盒上划拉两笔都能叫诗。”


他的同伴附和了两句,声音压得更低,听不太清。


方清许握着叉子的手指关节发白。她想站起来说些什么,但陈渡的手轻轻按住了她的手腕。他的掌心很热,力道很轻,像一个盖子轻轻放在一个即将沸腾的锅上。陈渡站起来,端着水杯,朝那桌走过去。方清许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在那个中年男人面前站定。桌上的人都安静了,连隔壁桌的人都停止了交谈,朝这边看过来。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抬头看着陈渡,表情里有一种被当场抓包的尴尬,但他很快稳住了,嘴角挂着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


“我说得不对吗?”


陈渡没回答。他低头看着男人面前那盘还没动过的牛肋排,指了指。


“这个要趁热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男人愣住了。陈渡说完就转身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坐下,继续对付盘子里剩下的半块牛肋排。整个过程不超过十秒钟。方清许在旁边张着嘴,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她准备了那么多反击的话,结果她师傅用一句“趁热吃”就把战场打扫干净了。隔壁桌的人交换了几个复杂的眼神,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没有再说话,只是拿起叉子,开始吃牛肋排。他吃得很慢,像是在咀嚼什么东西,不是食物。


晚宴结束后,方清许送陈渡下楼。等电梯的时候,她忍不住问他:“师傅,你刚才为什么不反驳?”


陈渡把双手插在裤兜里,看电梯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往上跳。


“反驳什么?”


“那个人说你不是诗人。”


“他说的又不是事实。我为什么要反驳?”


方清许愣住了。电梯来了。铁栅栏门哗啦一声拉开,两个人走进去。


晚宴散场后半小时,云顶会所的露台上只剩下寥寥几个人。顾怀瑾独自站在汉白玉栏杆旁边,手里端着一杯没怎么喝过的红酒,俯瞰着脚下这座灯火辉煌的城市。夜风把他打理得一丝不苟的头发吹乱了几根,他没有去整理。


他的助理悄无声息地走到他身后,低声汇报:“顾总,今晚跟陈渡接触过的几家公司,反馈都不太理想。那个人根本不接话茬。您看下一步要不要加码?”


顾怀瑾没有回头。他把酒杯转了一圈,看着红色的液体在杯壁上挂出一层薄薄的光晕。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差点被风吹散。


“这个人不好对付。不过没关系,越硬的骨头,炖出来的汤越浓。”


助理微微点头,退下了。露台上只剩下顾怀瑾一个人和头顶一轮被云遮了一半的月亮。他把那杯没喝过的红酒放在栏杆上,转身走进了室内。灯光把他笔挺的身影投在雕花木门上,拉得很长,像一道还没来得及落笔的墨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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