牛肋排吃完以后,晚宴进入了所谓的“自由交流”环节。陈渡后来才明白,这个环节的本质就是把一群人从餐桌旁驱赶到露台上、吧台边、沙发区,让他们端着酒杯互相试探、试探、再试探,直到试探出一点什么有用的东西为止。
方清许被一个自称做“非遗美食纪录片”的制片人缠住了。对方显然做过功课,知道她是百万粉的美食博主,开口就是“方老师我一直关注你的内容”,闭口就是“咱们可以深度合作”。方清许面带微笑地听着,每隔十几秒点一下头,但脚尖已经朝向门口。她在心里给这个人的真诚度打分:三分。一分给他的开场白,一分给他名片上印着的真实公司名,还有一分给他没有在说话的时候往顾怀瑾那边瞟。
陈渡不在她身边。他去露台透气了。
露台上的人比宴会厅里少得多,只有零星几个受不了室内暖气的中年男人,端着威士忌杯站在栏杆旁边,低声聊着什么。夜风吹过来,带着秋天开始时特有的那种凉意,不刺骨,但足够让人清醒。陈渡靠在汉白玉栏杆上,看着山脚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城市灯火。从这么高的地方看下去,那些他每天穿梭的街道变成了一根根发光的细线,那些他爬过的楼房变成了一个个火柴盒。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送了两年外卖,从来没有从这个角度看过这座城市。
“陈先生。”
陈渡回头。一个四十出头、穿着深蓝色定制西装的男人正朝他走过来。男人的身材保养得不错,但肚腩还是微微凸起,腰间的皮带勒得有点紧。他端着一杯威士忌,杯子里的冰块在灯光下闪着琥珀色的光。他的笑容很大,大得有点过分,像是在每张脸上都提前量好了尺寸,然后统一发放的。
“哎呀,找了你半天,原来在这儿躲着呢。”男人的手已经伸过来了,握得很有力,上下摇了两下才松开,“赵启明,做点地产生意。”
陈渡点了点头。
“你那本《配送日志》,我买了一百本,每个员工发了一本。”赵启明喝了口威士忌,冰块碰着杯壁发出叮的一声,“写得真好啊。特别是那首,什么来着,黄焖鸡那个。你看你那个高压锅的比喻,跟我们做房地产的一模一样。都是高压锅里的骨头,等着被压熟。我们也在等啊,等市场回暖,等政策松绑,等一个好价钱。写到我心坎里去了。”
陈渡没有接话。他等着。
赵启明又走近了半步,压低了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陈先生,我有个提议。”
“什么提议?”
“我公司刚开发完一个高端楼盘,就在西郊那片,靠山面水,环境一流。项目名字就叫‘诗意人居’。定位是文化阶层的精神家园。我们请了日本的设计师做的园林,请了意大利的设计师做的室内。但现在缺一样东西。”
“缺什么?”
“缺一首诗。”
赵启明说完这三个字,刻意停顿了一下,像是在等待陈渡露出惊喜的表情。但他没等到。
“我们想请你为‘诗意人居’量身定制一首诗。不用太长,十几二十行就行。印在楼盘宣传册的扉页上,镌刻在小区入口的石碑上,做成一个永久的文化地标。”他的语速越来越快,进入了推销模式,“润笔费嘛,这个数。”
他伸出一根手指。
陈渡看着那根手指。“一万?”
赵启明笑了,笑得很宽厚,像一个大人在包容小孩的天真。“再加两个零。”
一百万。
露台上的风忽然安静了。远处那几个人聊天的声音变得模糊,像是隔了一层玻璃。陈渡低头看着栏杆外面那片被灯光切割成无数方块的夜色,沉默了很久。久到赵启明以为他在纠结,赶紧补了一句:“当然,诗的内容你可以自由发挥,我们不干涉创作。只要跟‘诗意人居’这个概念沾点边就行。你写什么,我们就用什么。”
“你们那个楼盘,”陈渡终于开口了,“多少钱一平?”
赵启明眼睛亮了。“均价三万五。精装修,拎包入住。”
“首付多少?”
“最低三成。怎么,陈先生有兴趣?你要买的话,我可以给你内部价,比市场价低两个点。”
“我不是想买。”陈渡转过头看着他,“我是想算一笔账。你那个楼盘一平米卖三万五。我送一单外卖,平台给我五块钱。一平米等于七千单外卖。我不吃不喝不睡觉,一天跑六十单,要跑将近四个月。四个月,才能买你的一平米。然后你告诉我,你那个房子叫‘诗意人居’。诗在哪儿?”
赵启明的笑容僵住了。但只是僵了一瞬间。他毕竟是见过世面的人,见过太多难缠的客户和难搞的合作方,很快把笑容调整回原来的尺寸,甚至比刚才更加和蔼可亲。
“陈先生,你说得对,房价确实不便宜。但这跟咱们的合作不矛盾嘛。你的诗写得好,我的房子造得好,强强联合,各取所需。你用你的才华换一笔可观的收入,我用我的资源让你的才华被更多人看到。这是双赢。”
“你的房子卖给谁?”
赵启明愣了一下。“什么?”
“你那个‘诗意人居’,三万五一平,卖给谁?卖给写诗的人,还是卖给读诗的人?”
赵启明的笑容开始收缩,从嘴角往里收,像一件缩水的毛衣。
“我送外卖两年,送过很多高档小区。那些小区的名字都很好听,叫什么什么居,什么什么园,什么什么府。但我从来没有在那些门口见过住在那里面的人。他们从来不自己开门。开门的是保姆,是保安,是家里的老人。他们自己不出来。不出来晒太阳,不出来买菜,不出来跟邻居说话。他们花几百万买一个房子,然后把自己锁在里面。”
陈渡的语气很平,没有愤怒,没有讽刺,只是在陈述一个他观察了很久的事实。
“赵总,你让我给你的楼盘写诗。那个楼盘的保安,让不让外卖员走正门?”
赵启明手里的威士忌杯停在了半空中。冰块已经完全融化了,把威士忌稀释成一种淡淡的琥珀色。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陈渡先开口了。
“诗可以写。但不是给楼盘写。是给住在里面的人写。不管他们让不让我走正门。”
他停顿了一下。
“我不是说他们不好。我是说,我不了解他们。我写不了。”
赵启明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脸上的肌肉像是忽然失去了支撑,松松垮垮地往下坠。他把威士忌杯放在栏杆上,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塞进陈渡手里。动作比刚才急促了很多,不再是从容的社交礼仪,更像是一种不甘心的补救。
“这是我的名片。你回去再考虑考虑。一百万的单子不是天天有的。”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皮鞋踩在露台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急促的声响,消失在宴会厅的音乐声中。
方清许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露台门口。她靠在门框上,手里那杯香槟已经彻底没气了,杯子里的液体平平的,连泡都不冒一个。她看着陈渡,没有走过来,只是远远地问了一句:“师傅,刚才那个人是谁?”
“一个卖房子的。”
“他找你干什么?”
“找我写诗。”
“多少钱?”
“一百万。”
方清许把香槟杯放在旁边服务生的托盘上,走过来站在陈渡旁边。她没有问他要不要签,只是安静地趴在栏杆上,跟他一起看山下那片灯火。
“师傅,你知道吗,我以前跟顾怀瑾在一起的时候,见过很多这种局。每个人都在问你值多少钱。你的粉丝量、你的转化率、你的商业价值、你的变现能力。他们不说‘你好’,他们说‘你最近数据不错’。他们不问你写得好不好,他们问你报价多少。”
她顿了顿。
“我后来跟他分手,不是因为他不爱我。是因为他看我的眼神,越来越像在看一张报表。”
陈渡转过头看她。方清许的侧脸被城市的灯光映出柔和的轮廓。她没有哭,甚至没有难过。她只是很平静地说出了这句话,像是在说一个跟自己没什么关系的结论。
“所以你刚才拒绝了。”
“嗯。”
“为什么?”
陈渡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烟盒纸。今晚的烟盒纸还是空白的。他把纸翻过来,借着露台的灯光看了看,又放回去。
“一百万,很多钱。够我在城中村交一百年的房租。但收了这一百万,以后我写的每一首诗,都有一百万在上面压着。不是压力,是重量。不是我自己加的重量,是他们加的。他们会说,你看,这个人写了一首值一百万的楼盘诗。然后他们就不会再记得,黄焖鸡那首诗,是写在烟盒纸上的。”
方清许轻轻说了一句话,声音很小,像是在自言自语:“有一些东西,是不应该被定价的。”
“不是不应该。”陈渡把烟盒纸从口袋里掏出来,摊在栏杆上,用铅笔头在上面画了两道横线,“是不能。不能和不应该,是两回事。不应该,是别人的规矩。不能,是你自己的规矩。”
他在两道横线之间写了一个字。
“等”。
“你在等什么?”方清许问。
“等下一单。”
方清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被逗笑的那种笑,是一种豁然开朗之后的笑,像有谁突然在黑暗的房间里按下了开关。她趴在栏杆上笑了一会儿,然后直起身来,拍了拍手。
“走,师傅。我请你吃宵夜。楼下的烧烤摊还没收。”
“不等甜品了?”
“不吃了。那点焦糖布丁不够塞牙缝的。”
两个人穿过宴会厅。顾怀瑾站在吧台旁边,正在跟一个戴珍珠项链的女士交谈。他看见陈渡和方清许一前一后地往外走,目光追了过去,但没有追多远。他注意到方清许没有看他。从头到尾,一眼都没有。
走出云顶会所的大门,方清许深深吸了一口外面的空气。空气里有汽车的尾气,有路边的烧烤味,有秋天夜晚特有的那种干燥和凉意。比起里面的香氛,她觉得这个味道好闻得多。她掏出手机想叫车,陈渡拦住了她。
“不用叫车了。”
“不回去?”
陈渡指向马路边。停车位上停着一辆黑色的轿车,车灯亮着。车窗缓缓降下来,露出李梦鱼的脸。她穿着一件深色的衬衫,头发没有扎,披在肩上。车里放着两杯打包好的奶茶,还有一份用锡纸包着的什么东西,正往外冒热气。
“上车。”李梦鱼说。
方清许瞪大了眼睛。“李姐,你怎么在这儿?”
“我猜到今晚不会有什么好事,所以过来等着。反正办公室离这儿不远。”她顿了顿,“卤肉饭在座位上,趁热吃。你们两个应该都没吃饱。”
方清许拉开后座车门,发现座位上真的有两份卤肉饭,是从老林家沙县小吃打包的。她捧着那份还烫手的卤肉饭,鼻子有点发酸。她忽然觉得今天晚上最幸福的事,不是在慈善晚宴上穿漂亮裙子喝香槟,而是在这个凉飕飕的秋夜里,坐在一辆车的后座上,吃一碗从沙县小吃打包的卤肉饭。米饭很香,卤汁浸透了每一粒米。她把锡纸剥开,用筷子夹了一大口,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
“师傅。”
“嗯。”
“你觉得今天那个赵总,他回去会不会气得睡不着?”
“不会。”
“为什么?”
“他还要卖房子。明天还有明天的事。”
陈渡的回答总是这样,简短、平淡、不煽情、不拔高。但他说的每一句,都让方清许觉得心安。她低头继续吃卤肉饭,吃到一半忽然想起什么,抬头问驾驶座的李梦鱼:“李姐,你不吃吗?”
李梦鱼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我吃过了。”
“吃的什么?”
“跟你的一样。”
方清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车子驶出云顶会所那条种满法国梧桐的林荫道,拐进城市主干道。车窗外,城市的夜景正在飞速后退。而陈渡在副驾驶上把那张写了“等”字的烟盒纸翻过来,在背面又写了一行字。方清许从后座探过头想看,但他已经折好放回口袋了。李梦鱼从眼角余光里看到了这个动作,没有问。
车子继续向前开,往城中村的方向驶去。后座的卤肉饭香气弥漫了整个车厢,和奶茶的甜味混在一起,把那个晚上的结尾熏得格外暖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