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点四十三分,山林边缘的雾气正浓。
郭景深贴着断崖根移动,左脚踩碎一根枯枝。他没停,右肩一沉,顺势旋身,手已按在腰侧短棍上。三道黑影从雾中扑出,呈品字形压来,刀光如冷蛇吐信,直取咽喉、心口、下盘。
左侧那人低身切入,双刀交错,划出十字斩;中间者踏步前冲,刀锋直刺肋隙;右侧一人跃起半空,居合式劈落,风声割耳。
郭景深后撤半步,脊背抵住岩壁。退无可退。
他咬牙,牙龈渗出血腥味。右手猛然后拉,拳收至腰际,指节绷紧如铁钉嵌入皮肉。一股热流自丹田炸开,顺督脉直冲百会,四肢百骸像是被烈火灌注,筋骨噼啪作响。
武魂附体。
淡金色光晕自他体内透出,不刺眼,却压得四周雾气翻腾倒退。他右拳前摆,空气炸出一声闷雷,拳风撕裂晨雾,地面砂石随劲气扬起三尺高。
第一拳打出。
崩劲透骨。
左侧敌人正欲变招,胸口已被拳锋撞上。他整个人离地飞起,双脚悬空,后背狠狠砸进一棵碗口粗的松树。树干应声断裂,人挂在折枝上,口鼻喷血,眼珠暴凸,当场毙命。
郭景深脚步未停,拧腰旋身,第二拳横扫而出。
中间那人刀才递到一半,面门已被拳风笼罩。他只觉眼前金光暴涨,下一瞬颅骨塌陷,鼻梁连同上颚尽数粉碎,脑浆顺着耳孔溢出。尸体仰面栽倒,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最后一声冷哼从郭景深喉间滚出。
第三名敌人刚跃起欲逃,身形尚在半空,郭景深已欺近断崖下方。他右腿猛蹬岩壁,借力弹射,第三拳由下至上撩击,拳锋自对方下颚贯入,穿破口腔、鼻腔、天灵盖,最终自头顶爆出一蓬血雾。
尸体如断线木偶摔落,脑壳只剩半边,红白之物洒了一地。
郭景深收拳,落地无声。
三具尸体横陈于地,姿态各异,死状极惨。左侧者胸骨塌陷,双臂扭曲;中间者头颅凹陷,五官模糊;右侧者天灵破碎,脑浆混着碎骨淌进泥土。血腥味浓得化不开,引得林间乌鸦扑翅远遁。
他站在原地,呼吸平稳,胸膛起伏不大。右拳微颤,指节处皮肤皲裂,渗出血丝,但无大碍。拳面残留着敌人的血肉碎屑,混着泥土,在晨光下泛着暗红光泽。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五指一张一合,筋骨如钢索绞紧。这股力量不是借来的,是长在他身上的。血脉深处那股暴烈之意尚未完全退去,仍在经脉里游走,像烧红的铁水浇进血管,灼烫却不痛。
他知道,从此刻起,他不再是那个只听命令行事的执行者。
他是能独当一面的人。
风从林间穿过,吹动他的衣角,猎猎作响。他抬眼望向东南方向——那是灵葫牧场所在的位置。雾气渐散,远处山脊轮廓清晰起来,草木染上一层浅金。
他没有动。
脚下的尸体还温着,血在泥里慢慢洇开,画出三道歪斜的弧线。其中一人手中仍紧握着刀,刃口卷了三处,沾满草屑和血沫。另一人腰间挂着一枚铜牌,刻着“影流”二字,背面有数字编号:049。
郭景深没去捡。
他知道,这种编号不会只有三个。幕后之人还在看,等着看他打完这一仗后是转身就走,还是原地停留。
他选择站在这里。
风吹过耳际,带来一丝异样波动。空气中有种极细微的震颤,像是有人在远处用针尖轻敲玻璃。他眯起眼,目光扫过四周树冠、岩缝、灌木丛,没发现活人气息,但那种被盯住的感觉始终没散。
他缓缓抬起右拳,摊开掌心。
血水顺着指缝滴落,砸在一块青石上,发出轻微的“嗒”声。第二滴落下时,石头表面竟出现一道细不可察的裂纹。第三滴砸下,裂纹延伸半寸,石屑剥落。
崩劲余威未消。
他握紧拳头,将所有躁动压回体内。武魂之力正在缓缓退去,但那一拳的印记已刻进骨子里。往后哪怕不用附体,这一拳的劲路也能打出七八分威力。
这是成长。
也是代价。
他记得凌啸龙派他来的任务:查清东洋人渗透路线,带回证据。他完成了前半部分——三具尸体就是最好的证据。可他没带任何东西回来。因为真正的证据不在他们身上,而在他们死后留下的空白。
一个编号049死了,就会有050补上。杀得再多,也堵不住那条暗线。
所以他不能走。
他必须站在这里,让那些躲在暗处的眼睛看得清楚:下一个来的人,也会是这个下场。
远处传来鸟鸣,一只山雀落在不远处的枯枝上,歪头看他。它不怕人,反而蹦跳两下,啄起地上一片沾血的布角,振翅飞走。
郭景深不动。
他知道,有些信号不需要言语传递。一只叼着残片飞走的鸟,比任何加密通讯都更能让敌人警觉。
十分钟后,西南方林间有沙沙声响起。
他眼神一凝,全身肌肉瞬间绷紧。但来者不是敌人——是一只野狗,毛色灰黄,瘦得皮包骨,嘴里叼着半截肠子。它看见尸体,眼睛发亮,放下肠子就要扑食。
郭景深低喝一声:“滚。”
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力。野狗浑身一抖,夹起尾巴窜进林子,连头都不敢回。
他又恢复静立。
太阳升高了些,雾气彻底散尽。草叶上的露珠开始蒸发,泥土散发出潮湿的腥气。三具尸体的脸色渐渐发青,苍蝇围着伤口打转,嗡嗡作响。
他依旧站在原地。
右拳垂在身侧,血已凝固成块。左手轻轻抚过岩壁,指尖触到几道新鲜划痕——那是他刚才背靠断崖时无意留下的。岩石坚硬,指甲都磨出了血。
他收回手,看着指腹上的伤。
这点痛不算什么。
当年他在加拿大矿区扛钢梁,一天十八小时,肩膀磨烂也不吭声。后来被人诬陷偷矿,关进地下牢房七天,靠舔岩壁湿气活下来。再后来加入华人庇护队,替人挡刀三次,最重的一次砍在背上,缝了四十七针。
他早就不怕疼了。
可今天这一战,不一样。
以前打架靠的是经验、反应、狠劲。今天这一拳,是武魂赋予的力量。那种从内而外炸开的感觉,像是身体里藏着一头猛兽,终于睁开了眼。
他不怕它醒来。
他只怕它睡得太久。
远处山路上扬起一阵尘土。
他眯眼望去,一辆破旧皮卡正沿土路驶来,车斗里堆着木箱,驾驶室坐着个戴草帽的老农。车子经过战场五百米外,速度没减,也没往这边看。但就在错身而过的瞬间,副驾窗户降下半寸,一只手伸出,丢下一张折叠整齐的报纸。
报纸飘落地面,封面朝上,印着《温哥华日报》四个大字。日期是昨天的。
郭景深没去捡。
他知道,这张报纸会被人捡走。上面或许什么都没写,或许写着一行小字:“北线安全”。又或许,只是个确认信号——告诉他,有人看见了这场战斗,也看见了他站着没倒。
皮卡远去,引擎声渐弱。
他依旧未动。
风吹起他额前乱发,露出一道旧疤——那是五年前在蒙特利尔码头,被人用酒瓶砸出来的。当时他为了护住一个被围殴的华工少年,一个人打了十二个爱尔兰码头工,最后被打得满脸是血,昏死过去。
如今,他不会再让任何人替他挡刀。
也不会再让敌人活着离开。
太阳升至中天,光影偏移。他脚下三具尸体投出的阴影缩成一团,像团黑泥糊在地上。其中一名死者的手指突然抽搐了一下,似乎是神经未完全死亡的反应。
郭景深低头看了一眼。
然后缓缓抬起右拳,对着阳光。
拳面伤痕纵横,血污斑驳,但指节分明,筋骨如铁。他轻轻握紧,又松开,再握紧。每一次动作,都能感受到体内那股力量的回应。
这不是终结。
这只是开始。
他依然站在原地。
背对断崖,面朝牧场方向。风从背后吹来,衣襟鼓动,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战旗。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横跨三具尸体,一直延伸到前方十米外的一块界碑上。
碑上刻着两个字:**禁入**。
那是灵葫牧场的外围警戒线。
他越过了这条线,完成了任务,也暴露了自己。
现在,他等的不是命令。
他等的是下一个敢踏过这条线的人。
远处,一只鹰在高空盘旋。
它俯冲而下,爪子抓起一块带血的布片,再度升空。翅膀掠过阳光,投下短暂的阴影,正好盖住郭景深的脸。
他没抬头。
右拳缓缓垂下,贴在大腿外侧。
血滴落在裤管上,晕开一朵暗红的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