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许失联的第三天,陈渡做了一个决定。
这个决定不是在某个郑重其事的时刻做出的。没有沉思,没有权衡,没有像拒绝赵启明那样在露台上吹着夜风想很久。他只是在早上六点半推开出租屋的门,看见楼下煎饼摊的大妈正在往面糊里磕鸡蛋,蛋黄落在面糊上晃了两下,稳稳地蹲在正中央。他忽然就想到了方清许第一次蹲在这里吃煎饼的样子,腮帮子塞得鼓鼓囊囊,冲他挥手说师傅早啊,嘴角还沾着一粒葱花。
他把电动车推出巷口,跨上去,拧动把手。但他没有往平时跑单的方向开。他拐进了一条更窄的巷子,巷子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山墙,墙皮脱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斑驳的红砖。砖缝里长着几株叫不出名字的野草,被晨风吹得微微发抖。
这条巷子通往一个他以前从来不去的地方。方清许家。
他去过一次。那是几个月前,方清许非要拉他去她家楼下“认个门”,说他以后要是路过附近可以上来喝杯茶。他在楼下站了五分钟,没上去。但那栋楼的地址他记住了。他记住的不是门牌号,是楼下那棵桂花树的位置。桂花树旁边有一个绿色的邮政信箱,信箱上贴着一张被雨水泡烂的寻猫启事。这些细节跟送外卖没关系,但他就是记得。他的脑子对地址有一种近乎病态的记忆力,看一眼就不会忘。方清许曾经说他是“人形GPS”,他说这不是天赋,是职业训练。送外卖的人,记不住地址会饿死。
他把电动车停在桂花树对面的人行道上,熄了火,一只脚撑在地上。抬头看那栋楼。方清许家在三楼,朝南的阳台种着一排多肉植物,窗帘是鹅黄色的,拉得严严实实。他看了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纸和铅笔头,趴在电动车车头上开始写字。
写了几个字,停住。把纸揉成团塞回口袋,重新拆了一张烟盒。又写了几个字,又停住。他不是一个会犹豫的人,写诗从来不犹豫。但他现在写的不是诗。是信。或者说,是一首诗形式的信。写给一个不知道能不能看到的人。
他以前从来没有给任何人写过信。
第一行写的是:“今天的风,有你楼下桂花树的叶子。”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棵桂花树。叶子被风吹得翻过来,露出银白色的背面。他继续往下写。第二行写完,第三行写完,一行接一行。写完以后他把烟盒纸叠成一个小小的方块,塞进电动车后座的储物盒里。然后拧动把手,去跑早高峰的单。他没有把那首诗投进信箱,因为他不知道方清许能不能收到。他只是想写。写了,放在那里,就好像已经送达了。
第二天,他又来了。同一个时间,同一个位置。桂花树旁边的大妈正在遛狗,狗是白色的比熊,牵绳是粉色的。大妈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他一眼,眼神里有一种“这个小伙子怎么天天在这儿蹲着”的疑惑。陈渡没解释,趴在车头上又写了一张烟盒纸。这次写的是外卖等餐时想的几句,关于一个人突然不出现的各种可能性——手机坏了,出远门了,生病了,单纯不想理他了。最后一行是:“不管哪种,我先把今天的诗放在这里。”他叠好,塞进储物盒。储物盒里已经攒了好几个同样大小的纸方块,堆在一起像一堆还没下锅的馄饨。
第三天,他在站点碰到了大刘。大刘蹲在门口抽烟,看见陈渡过来,把烟头在地上摁灭,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陈渡,你这几天怎么了?”
“没怎么。”
“放屁。你小子的脸,比那碗放了一夜的麻辣烫还难看。”大刘递给他一根烟,“出什么事了?”
陈渡接过烟,没点,只是夹在手指间转来转去。“一个人不见了。”
“谁?那个姓方的姑娘?”
陈渡没说话,就是默认。
大刘把打火机塞回口袋,沉默了一会儿。他和陈渡认识两年,一起在暴雨里送过单,一起在深夜的沙县小吃分过一碗拌面,一起在城中村的天台上喝过啤酒。他见过陈渡被顾客指着鼻子骂,见过他被保安拦在门外不让进电梯,见过他膝盖摔破了一块皮还咬着牙爬起来继续送单。但他从来没见陈渡因为一个人不见了,连着三天往人家楼下跑。
“陈渡,你是不是喜欢她?”
陈渡低头看手里的烟。烟卷在他指间慢慢地转。“不知道。”
“什么叫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我只知道她不回消息,我不放心。”
大刘看着他,忽然笑了。笑得很轻,不是嘲笑,是一种老兵对新兵的笑。他拍了拍陈渡的肩膀。“兄弟,你这个‘不放心’,比什么都好使。去吧,别在这儿蹲着了。”
陈渡把烟还给大刘。“不抽。留着给你自己。”
大刘接过烟,看着陈渡骑上电动车消失在巷口,摇了摇头,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小子,写诗把脑子写坏了。”然后他把那根烟重新叼回嘴里,点了火,深深吸了一口。他想起自己老婆昨天晚上又哭了一次。她说她想辞职,想回老家,在这个城市待得太累了。他不知道怎么安慰她,就给她看了陈渡新写的那首诗。他老婆看完以后没说话,靠在沙发上发呆。过了一会儿她说,这个人怎么什么都知道。大刘说,因为他是陈渡。
第四天,陈渡照常写,但这一次他没有把烟盒纸叠成方块。他拿着那张纸走到桂花树旁边的邮政信箱前面。信箱已经很旧了,绿色的漆皮翘起来好几块,露出底下生锈的铁皮。那张寻猫启事还在,被雨水泡得字迹模糊,只能勉强看清猫咪的名字叫“芝麻”。他把那张纸塞进信箱的投递口,动作很轻,像是怕吵醒什么。纸片落进去,在空荡荡的信箱底部发出一声轻微的撞击。
他不知道方清许能不能收到这个。她家楼下的大门有门禁,信箱在门禁里面,他进不去。但他想,如果哪天方清许出门,打开信箱,看到里面躺着一张写满字的烟盒纸,她会知道是谁放的。没有人会给别人写信用烟盒纸。只有他。
那天晚上,骑手微信群里忽然有人发了一条消息。是小孟,那个十九岁想给女朋友写诗的年轻骑手。
“@陈渡 哥,你写的那几首诗,我转发给我女朋友了。她看了以后说,这个诗人住在哪栋楼,她想去送花。”
后面跟了一串起哄的消息。大刘带头发了一排大拇指。有人说陈渡你干脆把诗发群里,兄弟们帮你转发,总有一个能传到那个姑娘手里。陈渡看着屏幕上飞快往上跳的消息,想了很久,然后把早上写的那首诗拍照发到了群里。照片拍得很随意,烟盒纸放在电动车座椅上,背景是模糊的街景。
配文只有三个字:“给她看。”
群里的消息停了一瞬,然后炸了。大刘、小孟、老张、还有几个平时不怎么说话的骑手,全都冒了出来。有人在问这是写给谁的,有人说别问了转发就完事了,有人已经开始把图片保存下来转发给自己的微信好友。大刘单独给陈渡发了一条私信:“放心,兄弟们帮你送到。”陈渡没有回复。他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窗户开着一条缝,夜风把窗帘吹得微微鼓起又落下。隔壁那对夫妻又在吵架,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噪音。他听着那些声音,想着明天早上该写什么。
第五天,桂花树旁边的比熊犬已经认识他了。遛狗的大妈经过的时候,比熊冲他摇了摇尾巴,大妈也冲他点了点头,没再问他是干什么的。陈渡把新写的诗投进信箱,然后蹲在路边吃了一个煎饼。煎饼是来之前在楼下大妈那里买的,加了蛋和火腿肠,这次大妈说什么都不肯收他的钱。他说不行,大妈说你天天往人家姑娘楼下跑,大妈支持你。他把两块钱硬币放在摊位上,大妈又给他多加了一把葱花。
吃完煎饼,他骑上电动车,去跑早高峰。等红灯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一条短信。陌生号码。内容只有一句话:
“你在我家楼下写了几天诗了,我妈问你到底是谁。”
陈渡盯着屏幕,绿灯亮了,后面的车按了喇叭催促。他把手机揣回兜里,拧动把手,电动车冲过路口。他想回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想了一整天,到晚上收工的时候,他坐在出租屋的床沿上,终于打了几个字发过去。
“告诉她,我是一个送外卖的。来送一个订单。”
那边回得很快。“什么订单?”
“您的女儿。方清许。订单状态:配送中。”
方清许家的客厅里,她爸拿着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他穿着睡衣坐在沙发上,茶几上摊着女儿写给他的那封信。信纸有好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女儿用圆珠笔一笔一画写的。信里有一句话他反复读了好几遍:“他说,诗是送出去的,不是卖出去的。我想帮他送。”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这句话,就像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楼下那个连着五天骑着电动车来送诗的年轻人。他把手机递给坐在旁边的妻子。周敏接过去看,先是皱眉,然后眉头慢慢松开了,最后她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撩开鹅黄色窗帘的一角往下看。楼下只有那棵桂花树和一个绿色的旧信箱。骑电动车的人已经走了。但她注意到信箱上面压着一样东西,是一朵不知道从哪里摘的小野花,花茎被风吹得微微摇晃。她放下窗帘,转过身看着丈夫。
“老方。”
“嗯。”
“你还记不记得你追我的时候,在我宿舍楼下站了三天?”
方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那能一样吗?我是你同班同学。”
“怎么不一样?你站了三天,人家站了五天。你当年写的那个情书,字还没这个人的好看。”周敏拿起茶几上那封信,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行字,“你看他写的:她不是跟热度绑在一起,她是跟我绑在一起。我不认识方清许的父亲,但我知道他一定希望他的女儿跟一个站直了的人站在一起。”
方父沉默了一会儿,摘下眼镜放在茶几上。窗外有风吹进来,把信纸吹得翻了一页。那页上是方清许写的最后一句话,字迹比前面都要用力,几乎要把纸戳穿。
“爸,我不是在跟一个热点人物绑在一起。我是在跟一个从来不肯弯腰的人,学怎么站直。”
方父把信纸拿起来,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一次他读得很慢,不像是在看女儿的信,像是在看一份从来没有收到过的人生说明书。读完之后他把信纸放在茶几上站起来,走到窗前看着楼下那棵桂花树,忽然问了一句:“你说那个人明天还会来吗?”
“应该会。”周敏说。
方父点了点头,拿起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发了一条短信。
“明天早上几点到?”
回复几乎是秒到。“六点半。”
“不用带煎饼。她妈做早饭。”
方父放下手机,转头对周敏说:“明天早上多做一份。不,做三份。那个人饭量应该不小。”周敏笑了,站起来往厨房走,走了两步又问豆浆要不要加糖。方父想了想,说他写诗的人应该喜欢甜的。窗外的桂花树在夜风里安静地站着,那张寻猫启事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透明胶重新贴了一遍,边角整整齐齐的。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满树的桂花照得发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