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许推开单元门的时候,陈渡正蹲在桂花树下系鞋带。
他穿着一件洗得领口发毛的深蓝色工服,膝盖上蹭了一块灰,帆布鞋的鞋带断了一截,用另一根不同颜色的绳子接上的。方清许一眼就认出了那根绳子,是她上次绑在三脚架上的那截粉色数据线绑带。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捡去的,但她决定不问。
“师傅。”
陈渡抬起头。晨光从桂花树的枝叶间漏下来,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他看起来跟平时一模一样,表情很淡,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计算今天早高峰的第一单该走哪条路线。但他开口说的第一句话不是“上车”也不是“要迟到了”,而是——
“甜豆浆好喝吗?”
方清许愣了一下,然后笑出声来。她笑了很久,笑到桂花树上的麻雀都被惊飞了。她用手背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眼泪,说:“我妈让你上楼吃早饭。皮蛋瘦肉粥,小笼包,豆浆两杯,一杯甜的一杯不甜的。我爸说你写诗的人应该喜欢甜的,我妈说你天天在外面跑肯定缺营养。”
陈渡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他抬头看了一眼三楼那扇鹅黄色的窗户。窗帘动了一下,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从窗帘后面探出半个脑袋,又缩了回去,动作很快,但没快过陈渡的眼睛。
“你爸在家?”
“在。他今天没去公司。专门等你的。”
陈渡沉默了两秒,然后把手伸进口袋,摸了摸里面那张还没写的烟盒纸。他今天还没来得及写诗。按照过去五天的惯例,他应该先写一首诗投进信箱,然后再去跑单。但今天这个流程被方清许打乱了,或者说被她家的早饭打乱了。他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头,靠在桂花树干上飞快地写了几个字,把纸折好塞进信箱,然后朝单元门走去。
方清许跟在他身后,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绿色的旧信箱。信箱里已经攒了厚厚一叠烟盒纸,最上面那张是她妈昨天塞进去的便利贴,上面写着:“明天的早饭做三人份,你爱吃的都有。”便利贴旁边是陈渡今天早上刚塞进去的新作,她透过信箱的铁皮缝看到纸背面透出的铅笔痕迹,笔画很深,像是用了很大的力气。
她忍住没有打开信箱。她想等吃完早饭再拿。有些东西值得等。
方家的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米色的,铺着碎花沙发巾。茶几上摆着一盘切好的苹果,削了皮,切成兔子形状。电视柜旁边堆着几摞书,最上面那本是《配送日志》,封面朝上,老林题的那四个字在晨光里泛着微微的哑光。方父坐在沙发正中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polo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面前的茶几上放着一副老花镜和一份摊开的报纸,报纸挡着半张脸,但挡不住他时不时往门口瞟的目光。
周敏从厨房里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她围着一条印着向日葵的围裙,头发用夹子夹在脑后,有几缕碎发垂在耳边。她看见陈渡进门,上下打量了两秒,然后笑了。那种笑不是客套,是一种丈母娘式的好感和满意。
“小陈吧?进来进来,不用换鞋。早饭马上好,你先坐。”
陈渡站在玄关,有点不知道该迈哪只脚。他送过九千多单外卖,进过几千扇门,但从来没有一扇门是像这样的。不是开门接餐三秒钟就关上,不是隔着门缝递东西,不是“放门口就行”。是“进来坐,早饭马上好”。他把帆布鞋在门垫上蹭了好几下才走进去,在沙发最边上的位置坐下。坐得很直,双手放在膝盖上,像在面试。
方父把报纸放下,摘下老花镜,看着陈渡。他看了大概有五秒钟,然后开口:“桂花开了。”
陈渡顺着他的目光往窗外看了一眼。桂花树的枝叶在晨风里摇晃,细碎的花瓣像金色的米粒撒了一地。
“开了。”陈渡说,“前天开始开的。比去年早了五天。”
方父微微挑了下眉毛。“你怎么知道?”
“我送外卖的,天天在外面跑。哪棵树什么时候开花,记得。”
方父点了点头,把茶几上那本《配送日志》拿起来翻了翻,翻到某一页停住。那一页是写给老林的那首《沙县》。“花生酱的甜,是异乡人最容易到手的团圆。”他用手指点了点这一行,“这句写得不错。我在这座城市待了三十年,从来没觉得花生酱是甜的。看完你写的,去试了一下,确实有点甜。”
陈渡没有说话。他看着方父,这个中年男人的脸上有一种他很熟悉的东西。是那种在一个地方待了很多年、经历过很多事情之后沉淀下来的疲惫与温和并存的东西,跟老林有点像,跟周阿姨有点像,跟所有在这座城市里咬着牙活了很多年的人都有点像。
“老方,别在那儿审查了。”周敏端着砂锅从厨房里走出来,砂锅盖子一掀,皮蛋瘦肉粥的香气瞬间占领了整个客厅,“人家小陈是来吃早饭的,不是来答辩的。你让清许给她师傅盛粥。”
方清许从厨房里蹦出来,手里捧着两杯豆浆。她把甜的那杯放在陈渡面前,不甜的那杯放在父亲面前。她的睡衣已经换掉了,穿着一件干净的白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了低马尾。她看起来比前几天气色好了很多,但眼眶还微微泛着红,是被关了几天流过眼泪的痕迹。周敏又端出来一屉小笼包,皮很薄,能隐约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她给陈渡夹了两个,又给丈夫夹了两个,然后坐下来给自己盛了一碗粥。
“小陈,你那个骑手群,现在有多少人了?”
“我所在的群四十七个。但诗传出去的群,不知道有多少了。”
“那跟清许搞的自媒体差不多嘛,都是传播。”周敏端起豆浆喝了一口,“不过你的粉丝比她多。清许昨天还跟我说,她现在的评论区全是问你要签名的,都没人关心她吃什么了。”
“妈!”方清许差点把嘴里的豆浆喷出来,“你不要什么都说!”
陈渡低头喝豆浆。豆浆很甜,不是糖的甜,是黄豆本身的甜,用石磨磨出来的那种。他已经很久没有喝过这种豆浆了。平时早上都是一边骑车一边啃煎饼,渴了就在路边便利店买瓶矿泉水。他忽然觉得,坐在一张铺着碎花桌布的餐桌前,用一把瓷勺慢慢舀粥喝,是一件已经久远到接近陌生的事。上一次这样吃早饭,还是很小的时候。
吃完早饭,方清许主动站起来收拾碗筷。周敏拦住了她,说厨房不用你管,你带小陈去楼下转转。方清许知道这是有意给他们独处的时间,脸微微红了,但没有拒绝。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单元门,在桂花树下站定。桂花树的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鞋底沾了细碎的金黄。
“师傅,你每天早上在我家楼下写了什么?”
“诗。”
“我能看看吗?”
陈渡指了指那个绿色的旧信箱。“都在里面。”
方清许打开信箱。里面的烟盒纸方块哗啦一下涌出来,洒了好几片在地上。她蹲下来一张一张地捡,每捡一张就展开来读一遍。纸张大小不一,有的正面是红塔山的包装,有的背面印着香烟的焦油含量参数,还有一张反面是超市小票,上面印着“红塔山经典1956,售价7.5元”。她认得这个烟,陈渡从来不抽,他只买来拆了写诗。每张纸上的字迹都不一样,有的很急,潦草得几乎认不出来;有的很稳,一笔一画像是刻上去的。她读着读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其中一张写的是:“你不在的第三天,桂花开了。我替你看了。”
另一张写的是:“你妈应该不知道,你每次跟我跑单都会偷吃顾客的外卖。上次那碗酸辣粉,你偷吃了一筷子,辣得直吐舌头。那个顾客后来给了我一个差评,说分量少了。我没解释。”
她又抽出一张。这张写的是:“老林问我这几天怎么不带你来了。我说你被禁足了。他说,那你要不要给她带碗拌面?我说不用,她妈做的早饭比我送的外卖好吃。”
方清许捧着那叠烟盒纸,哭得稀里哗啦,鼻涕眼泪全糊在一起。她想起自己这几天在家里的委屈、跟父母的争吵、半夜写的那些信、站在窗前看着楼下桂花树却什么都做不了的无力感。她把那张纸贴在心口的位置,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陈渡蹲下来,从她手里接过那张纸看了一眼。“这张写得不好。'好吃'那两个字本来想改成'香',押韵。后来忘了。”
方清许哭得更厉害了,一边哭一边锤他肩膀。“你这个笨蛋!笨蛋!谁在乎押不押韵啊!”
陈渡被她锤得蹲不稳,往后踉跄了一下,差点坐在桂花树根上。他没有躲,让她锤。他不太懂怎么安慰一个哭成这样子的女生,但他知道她需要把这几天的委屈都哭出来。被关在家里,被没收手机,被父母误解,被顾怀瑾在背后使坏,这些事情加起来比跑一整天的超时单还要累。他就蹲在那里,等她哭完。
方清许哭了很久。等她终于停下来的时候,眼睛已经肿得跟核桃一样了。她用袖子擦了把脸,袖子湿了一大片。她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还贴着防窥膜。她打开记事本,翻到其中一条备忘录,递给陈渡。
“给你看个东西。这几天在家写的。”
陈渡接过手机。屏幕上是方清许用备忘录写的日记。准确地说,不是日记,是诗。她人生中写的第一首诗。很短,只有八行。写的是一个女孩被关在房间里,但每天早上都能听到楼下电动车的刹车声。她说那个声音比闹钟还准时,比任何早安都温柔。最后一句是:“我站在窗前,你抬头看。桂花树替我们说了早安。”
陈渡看完,把手机还给方清许。
“写得不错。”
“真的?”
“嗯。最后一句,桂花树替我们说了早安,这个是诗。”
方清许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不是那种被夸赞之后的高兴,是一种更深的、像是被打开了什么东西的明亮。她把自己的诗又看了一遍,这次用的是一个创作者而不是一个粉丝的目光。她忽然发现,写诗这件事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遥远。它不需要学位,不需要训练,不需要别人认可。它只需要你在某个清晨醒来,听见楼下传来熟悉的刹车声,然后拿起笔,把那一刻写下来。
“师傅,我以后还能写吗?”
“能。”
“写不好怎么办?”
“写不好就再写。写到好为止。跟送外卖一样。第一单送错了,第二单就不会错了。第二单还是错了,第三单就不会错了。”
方清许把手机揣回口袋,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桂花花瓣。她仰头看着那棵桂花树,阳光从枝叶间洒下来,把她脸上的泪痕照得亮晶晶的。她忽然想起一件事:“师傅,你刚才塞进信箱的那张写了什么?”
“没什么。”
“给我看。”
陈渡犹豫了一下,指了指信箱。方清许弯腰打开信箱,在最上面找到了那张纸。她展开来,上面只有一句话:“今天不用写诗了。因为她下来了。”方清许把纸折好放回信箱,然后把信箱门关上,拍了拍信箱的铁皮。
“师傅。”
“嗯。”
“今天不能跟你跑单了。我得在家陪陪我爸。他这几天为我操了不少心。”
“嗯。”
“但明天。明天我跟你去跑单。老林家的拌面,我要加个卤蛋。”
陈渡点了点头,从口袋里掏出电动车钥匙,往桂花树旁边的人行道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方清许站在单元门口对他挥手,晨光打在她身上,把她的白T恤染成了淡金色。她身后三楼那扇鹅黄色的窗帘被人拉开了,方父站在窗前,手里端着一杯豆浆,正朝楼下看着。他没有笑,但他的表情是松弛的,像是压在心上好几天的一块石头终于被挪开了。两个人的目光隔着几十米的距离交汇了一瞬,方父微微点了一下头,然后把窗帘拉上了。不是那种拒绝的拉上,而是“我已经看到了,你们年轻人忙你们的”那种拉上。
陈渡骑上电动车,拧动把手。后视镜里,桂花树越来越小,方清许的影子也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那团金色的树影里。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点开骑手群的语音消息。大刘在群里喊了一嗓子:“兄弟们!陈渡的诗今天冲上同城热搜了!咱骑手群上热搜了!晚上老林家集合,我请客!”
后面跟了一串队形整齐的回复:“收到。”陈渡没有回复。他只是把手机音量调大了一点,让那些粗粝的、热腾腾的声音一路陪着他穿过清晨的城市。电动车拐过街角的时候,他从后视镜里看见一辆熟悉的黑色轿车停在桂花树旁边。车门开了,李梦鱼从车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一个信封。她抬头看了看那棵桂花树,又看了看方清许家三楼的窗户,然后把信封放进了那个绿色的旧信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