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正式下印那天,陈渡接到的第一个电话不是李梦鱼打的,是印刷厂的张师傅。
张师傅在电话里扯着嗓子喊,背景音是胶印机轰隆隆的运转声,像一列满载的货运火车从车间这头开到那头。他说陈老师,你的书从机器上下来的时候我们几个工人围着看了好一会儿,有个装订车间的小伙子拿起来读了一首,读到那首《精神病院的奶茶》的时候眼圈红了,把书放下走到外面抽了根烟才回来。陈渡握着手机站在沙县小吃门口,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习惯了别人收到外卖说谢谢,但还没习惯别人收到诗集说谢谢。
他说:“张师傅,书印得怎么样?”
张师傅说:“墨色均匀,烫黑工艺压得刚刚好,老林那四个字摸上去有骨头。”然后他又补充了一句,“我干印刷二十多年了,经手的书少说也有几千种,这是第一次有人在车间里看样书看哭了的。”
陈渡挂了电话,推开沙县小吃的玻璃门。老林正蹲在后厨门口剥蒜,听见门响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剥。陈渡在他旁边的台阶上坐下,把印刷厂的话复述了一遍。老林听完没有什么表情,只是把剥好的蒜瓣一颗一颗码进搪瓷碗里,码得整整齐齐。过了很久他说了一句:“那个人的名字印在书上没有?”
“谁?”
“那个在车间里哭的。印书的。”
陈渡愣了一下,然后懂了老林的意思。诗集里有一章叫“你在哪里读这首诗”,收录了周阿姨的腌黄瓜、老林的封面字、方清许的第一首诗,还有读者发来的各种故事。但那个在印刷车间里读诗读到哭的装订工人,他的名字不在书上。陈渡拿起手机,给李梦鱼发了条消息:“加印的时候,在致谢名单里加一个名字。印刷厂装订车间的,名字我明天去问。”
李梦鱼的回复照例简洁:“收到。”
出版圈有个不成文的规矩:首印量超过一万册的诗集就算畅销。所以当李梦鱼在发布会上说出“首印三万册,预售即售罄,加印已在排期”这几个字的时候,底下坐着的记者们交头接耳的声音像一群被惊动的麻雀。长桌上铺着米白色的桌布,三本样书摆成扇形,封面上的“配送日志”四个字被灯光打出一层温润的哑光质感,凑近了能看见纸面上细微的凹凸,是老林运笔时留下的力道。
李梦鱼坐在长桌正中间。她今天穿了一件藏蓝色的西装外套,头发盘起来,语速比平时稍快一些,但每一个数字都报得稳稳当当。她做这行太久,太清楚诗集的平均销量——能卖到三五千册就算不错,破万是现象级,首印三万册当天售罄是能写进出版年鉴的。有人在底下举手问诗集里那章“你在哪里读这首诗”的创意是谁提出的,李梦鱼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不那么职业的弧度,说是作者本人坚持的,他说诗集的最后一首诗不该是诗人写的,该是读诗的人写的。台下安静了一瞬,然后响起一阵快门的咔嚓声。
发布会结束以后,方清许从后排溜到前面,手里举着稳定器,镜头一直对着李梦鱼。她今天不是以博主的身份来的,是来拍纪录片的素材。诗集从无到有的全过程,她跟了大半年,素材攒了将近三百个小时。今天这场发布会是她杀青前的最后一组镜头。她在取景器里看着李梦鱼收拾桌上的文件,发现这个平时冷得像块钢板的女人,把每一本样书都拿起来擦了擦封面才放进收纳箱里,动作很轻,像在擦一件瓷器。
“李姐。”方清许把镜头放下来。
“嗯?”
“诗集出来了,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李梦鱼停下手里的动作,看着桌上仅剩的一本样书,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说了一句方清许决定不剪进片子的话,因为这句话太私人了,不适合给所有人看,但她会记很久很久。李梦鱼说的是:“我帮别人出了几百本书。这一本,第一次觉得是给自己出的。”
当天晚上,方清许剪完片子已经是深夜。她靠在出租屋的床头,把发布按钮按了下去。视频时长十八分钟,开头是凌晨四点的沙县小吃,老林拉开卷帘门,高汤的蒸汽在路灯下翻涌。结尾是陈渡蹲在桂花树下,把一张烟盒纸塞进绿色的旧信箱。中间穿插了印刷厂的流水线、周阿姨手写的三页信纸、骑手群里此起彼伏的转发截图,还有李梦鱼在发布会后台擦样书封面的那个瞬间。
视频没有旁白。方清许试过录旁白,录了好几版都删了。她觉得自己的声音配不上这些画面。最后她只在片尾打了一行字:“配送范围:全城。配送物品:诗。骑手:所有人。”
这条视频发出去的时候是深夜。到了第二天中午,播放量突破了三百万。评论区里没有人提“外卖诗人”四个字。所有人都在说别的事。有人说想起了自己父亲的工作服,也有一股洗不掉的机油味。有人问那个印封面的沙县小吃老板还在不在,想去吃一碗拌面。还有一个人写了很长的一段话,说自己是印刷厂的夜班工人,昨天晚上加班印的就是这本诗集,印的时候机器卡了一次纸,他把那张卡纸抽出来,发现上面印的是《腌黄瓜》的前三行,他站在机器旁边把那三行诗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把那张废页折好放进口袋里带回家了。
方清许把这段评论截图发给陈渡。陈渡正在跑单,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然后回复:“那个人叫什么名字?致谢名单再加一个。”
方清许笑了。她靠在地铁车厢的扶手上,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隧道壁,忽然觉得这本诗集已经不是一本诗集了。它是一个不断膨胀的、活着的、不停接纳新名字的东西。像一棵树,根扎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枝叶却伸到了她从来没去过的地方。印刷厂的夜班工人、骑行三百公里的骑手、把腌黄瓜方子写成诗的退休阿姨、在车间里看样书看哭了的装订工,这些人的名字都不在版权页上,但他们都是这本诗集的作者。
诗集正式上架那天,陈渡照常跑单。
他没有去书店看自己的书上架是什么样子,也没有蹲在手机前刷新销量数据。他的理由很简单:跑单有钱,看自己卖书没钱。方清许为此发了十几条消息骂他没仪式感,他回了一句“中午老林家见,请你吃卤蛋”,把方清许气得够呛,但还是准时出现在了沙县小吃门口。
老林今天特意在门口挂了块小黑板,上面用粉笔写着:“本店顾客凭诗集可免费加卤蛋一个。”字写得很大,歪歪扭扭的,跟封面上的题字一模一样。方清许站在黑板前面拍了好几张照片,然后进去点了一碗拌面,把诗集往桌上一拍,很神气地喊道:“老林,加蛋。”老林从后厨探出头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坐在她旁边的陈渡,面无表情地说:“你那个蛋昨天已经预支了。”陈渡在旁边低头吃面,没忍住笑了一声。方清许瞪了他一眼,但自己也笑了。
下午两人去了一家书店。方清许非要拉着他去的,她说这是“必要的仪式感”,陈渡说不过她就跟着去了。书店的陈列台上摆了一摞《配送日志》,旁边立着一个小牌子,手写着推荐语:“一个外卖员写的诗。写给每一个在生活里超时的人。”陈渡站在陈列台前面,低头看着那些整整齐齐码放着的书。封面上的字是老林写的,书里的空白页等着读者去填满,版权页上印着一个他两年前根本不敢想的书名。他伸手摸了摸那行推荐语,指尖在“超时”两个字上停了一下。
方清许站在他身后,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背影。照片里,一个穿着工服的外卖员站在书店的诗歌陈列区,看着自己的诗集发呆。她没发朋友圈,而是把这张照片设成了手机屏保。
晚上,陈渡一个人回到城中村的出租屋。他把今天收到的东西摆在窗台上:一本样书,一张从书店带回来的推荐卡,一封李梦鱼托人送来的信。他先打开李梦鱼的信。信很短,写在从她笔记本上撕下来的一页纸上,字迹很工整,跟她签合同时的签名一样利落。信里写了几行字,说的是今天早上她在办公室,第一次当着同事的面主动打开最下面那个抽屉,把那本《海子诗选》拿出来翻了翻。扉页上九岁写的字还在,旁边多了一行昨天刚写的小字:“现在不用嫁了,我自己写。”她说她想写的第一首诗,叫《二十一层》。因为她的办公室在二十一层,从那里可以看到整个城市,但看不到那些开门的人。现在她想下去看看。
陈渡把信折好放回信封里,放在那摞烟盒纸旁边。然后他拿起笔,在新拆的一张烟盒纸上写了一句话:“等着读。”
窗外,城中村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嘈杂。有人在炒菜,有人在骂孩子,有人在放一首很老的歌。他把那张烟盒纸折好放进铁盒子里,关灯躺下。月光从关不严的窗户缝里漏进来,落在窗台上那摞烟盒纸上,纸张被风吹得轻轻翘起一角。他想,明天还有很多单要跑,但他不急了。诗集已经上路,它自己会找到那些应该读到它的人。他是骑手,不是终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