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还在刮,屋檐下的冰棱越积越长。凌啸龙推开主屋门时,肩头落了一层白,靴底踩在门槛上发出闷响。他没脱外套,径直走向客厅中央的火炉。炉火将熄未熄,几块炭还泛着红光。
苏清颜坐在木桌旁,手里握着一支笔,面前摊着昨夜整理的监控日志。她抬头看了眼门口,见凌啸龙脸色沉得像压山的云,便放下笔,起身去添柴。火苗腾起一瞬,照亮了她左肩旗袍上的半朵牡丹刺绣。
“人关好了?”她问。
“地窖里。”凌啸龙解开腰间铜符,放在桌上,“醒了再说。”
话音刚落,门又被推开。郭景深从外面进来,肩扛一把铁锹,裤腿沾着冻泥。他把铁锹靠墙放稳,摘下皮手套,走到炉边搓手。“西面电网补了两处缺口,但雪太厚,埋线得等天亮。”他说完,目光落在凌啸龙脸上,“你找我们?”
“不止你。”凌啸龙从怀中取出一个玻璃小管,放在桌上。透明药液微微晃动,底部沉淀着暗红色粉末。接着是一枚微型通讯器残片,边缘烧焦,露出断裂的电路丝。
王怀义也进来了。他穿着厚重棉衣,右手缠着旧布条,进门后顺手带上门,隔绝了风声。他看了一眼桌上的东西,眼神一紧:“鬼哭散?东洋忍者的东西。”
“武田信玄带的。”凌啸龙声音不高,却像锤子砸进铁砧,“我审了他。十二个东洋武者已经入境,目标不是我,是秘藏。三日内,重启血契。”
屋里静了一瞬。
郭景深皱眉:“血契?什么血契?”
“黑龙会的老规矩。”苏清颜接过话,手指轻点桌面,“用死士之血立誓,激活忠诚,一旦完成仪式,这些人就不再听命于常理,只认一个主令。”
王怀义冷笑一声:“疯子才搞这种玩意儿。”
“但他们干得出。”凌啸龙拿起红笔,走到墙边挂着的地图前,指了三个被圈出的边境小镇,“这三个点,是最近三天内有异常信号跳动的地方。和武田信玄交代的路径吻合。他们不是来试探,是来扎根。”
郭景深盯着地图看了片刻,忽然道:“你怎么知道他说的是真话?”
凌啸龙回头看他。
“就凭一根针、一碗茶,撬开一个死士的嘴?”郭景深语气不重,但字字清晰,“他要是诈降呢?故意放你抓,好让咱们自乱阵脚?”
苏清颜没说话,而是走到桌边,拿起那枚通讯器残片,翻过来对着灯光:“你看这个焊点。不是商用件,是特制阻频模块。能屏蔽常规扫描,只有特定波段才能接收指令。这东西不在市面流通,只有日本驻外武道机构才有配发记录。”
她顿了顿:“而且,它最后一次激活时间,是昨晚六点十七分——那时武田信玄还没靠近牧场。”
郭景深沉默几秒,点头:“信了。”
王怀义已走到窗边,拉开一道缝隙,望向远处黑沉的林线。“既然来了十二个,不可能都走明路。有的可能已经混进镇上,甚至进了唐人街商铺。咱们现在守一座牧场,防不住整个西海岸。”
“那就先扎紧自己的口子。”凌啸龙收起红笔,转身面对三人,“从现在起,实行三级战备。非必要不出入,所有外围通道封闭,红外监控全开,陷阱网重新校准电压。哨岗轮班加到两小时一换,夜间双人同行。”
苏清颜迅速记下要点:“通讯加密等级提升,启用备用频道。我会把现有情报归档,标记可疑节点,准备追踪反向信号源。”
“武器库清点。”凌啸龙看向王怀义,“刀、枪、弹药,还有那些老式机关零件,全部检查一遍。能用的归类,坏的拆解备用。另外,通知医疗组待命,不管是谁,只要受伤进屋,第一时间隔离观察。”
王怀义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
“等等。”凌啸龙叫住他,“别用无线电传话。派可靠的人步行去通知,面对面说。敌人既然有阻频设备,也可能监听频段。”
王怀义点头,推门离去。
郭景深站在原地没动。“我带人巡外防,重新设伏点。西林坡、北沟口、东南废弃畜栏,这三个地方最容易潜入。我在那儿布些新陷阱,加装震动感应。”
“去吧。”凌啸龙说,“记住,别硬拼。发现踪迹,立刻回撤报信。我们现在要的是预警,不是歼敌。”
郭景深看了他一眼:“你信我能活着回来?”
“你不回来,谁替我守西门?”凌啸龙嘴角微动,没笑,但语气松了一寸。
郭景深转身出门,脚步踏进雪地,很快消失在风雪中。
屋里只剩凌啸龙和苏清颜。
火炉里的炭又塌了一下,火星四溅。苏清颜走过去拨了拨,火势重新旺起。她低声道:“你不该让他一个人去。”
“他习惯了。”凌啸龙坐到桌边,拿起铜符摩挲边缘,“而且,他知道轻重。”
“可这次不一样。”苏清颜抬眼,“十二个人,不是普通打手。能被选中执行血契任务的,都是经过特殊训练的死士。他们会忍,会等,会在最松懈的时候动手。”
凌啸龙没接话。
他把铜符放下,从背包里取出一张纸——是《三十年潜伏纪要》的复印件,角上还沾着一点灰。他铺开纸,指尖划过一行字:“北美七处接应点……温哥华、西雅图、旧金山、洛杉矶、芝加哥、纽约、多伦多。”
“七个点。”他说,“他们不会只盯着我们。这是全面渗透。”
苏清颜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用铅笔在这七个城市上轻轻画圈。“如果血契要在三日内完成,必须有人主持仪式。山本龙一不会亲自来,但他一定会派心腹。”
“武田信玄就是。”凌啸龙冷冷道,“可惜他失败了。”
“所以他才会下令灭口。”苏清颜低声说,“那个逃回去的弟子,被当场斩杀示众。这不是愤怒,是震慑。他在逼剩下的人拼命。”
凌啸龙站起身,走到地图前,盯着那三个边境圈点。“他们要的是秘藏。但我们不知道秘藏是什么。”
“也许……”苏清颜迟疑了一下,“是某种象征?或者传承信物?能让血契成立的东西。”
“不管是什么,”凌啸龙打断她,“他们都以为我们有。”
门外传来脚步声,节奏稳定,是王怀义回来了。
他推门进来,手里抱着一叠文件和几个金属盒。“武器库存清点了。可用手枪六支,子弹三百二十发;猎刀十四把,其中三把开了刃;老式捕兽夹八个,还能用。另外,仓库角落找到两个信号干扰器,年代久远,但电源接口匹配。”
他把东西放在桌上:“干扰器我可以修,但需要时间。”
“修。”凌啸龙说,“优先级最高。一旦修好,立刻装在主屋和地窖之间走廊。我要确保没人能在不被察觉的情况下接近囚犯。”
王怀义点头:“我这就动手。”
“等等。”苏清颜突然开口,“你刚才说仓库角落?是不是靠近东侧通风井的那个小隔间?”
“对。”
“那里昨天晚上监测到一次微弱热源波动。”她转向凌啸龙,“我没在意,以为是野鼠。但现在想,如果是人短暂藏匿,刚好能避开主监控。”
凌啸龙眼神一凛:“查通风管道。从现在起,每一寸都要检查。派人轮流盯通风口红外,发现异常立即上报。”
王怀义应下,再次出门。
屋里只剩两人。
凌啸龙走到窗边,望着外头茫茫雪野。风卷着雪粒拍打玻璃,像是无数细小的手在敲。
“你觉得他们什么时候来?”苏清颜轻声问。
“不一定是‘来’。”凌啸龙说,“可能是‘已经在’。”
苏清颜心头一紧。
“所以我们要做的,不是等。”凌啸龙转过身,声音低而稳,“是让他们知道——这里不是软肉,是铁板。谁咬,谁崩牙。”
他走到指挥桌前,打开监控面板。九个画面依次亮起:大门、西门岗台、北沟口、马厩、仓库屋顶、地窖入口、主屋走廊、厨房后门、东南畜栏。
其中一个画面突然抖动了一下。
凌啸龙眯眼。
那是东南畜栏的摄像头,画面晃了半秒,随即恢复正常。
他没动。
苏清颜走过来,盯着屏幕:“风太大?”
“不像。”凌啸龙伸手调出日志,“十分钟前,这个角度没有风速记录。”
他按下录音键:“所有人注意,东南方向可能有异动。郭景深组保持警戒,王怀义暂停修理,先去支援巡查。重复,暂停修理,先去支援巡查。”
说完,他关掉广播,抓起外套。
“你去哪?”苏清颜问。
“去看看。”他说,“真要开战,也得知道第一颗子弹从哪飞出来。”
他拉开门,风雪扑面而来。
苏清颜没拦他。
她转身走到通讯台前,插上加密模块,开始手动切换频道。手指在按键上快速移动,屏幕跳出一行行代码。
监控画面依旧安静。
但在东南畜栏摄像头死角处,一片枯草微微晃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压过。
凌啸龙的身影消失在雪幕中。
屋内,火炉上的水壶开始冒气,一声尖锐的鸣叫撕破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