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售会定在城东那家独立书店的二楼,周六下午两点。
陈渡到的时候是一点四十分。他骑电动车过来的,保温箱里还装着两份没送完的午饭,一份鱼香肉丝盖饭一份西红柿鸡蛋面。方清许站在书店门口等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针织开衫,头发披散下来,难得化了一个完整的妆。看见陈渡把电动车停在书店门口,弯腰从保温箱里往外掏那两份已经凉透了的外卖,她差点没背过气去。
“师傅!你今天签售!签售!你还在送外卖!”
“顺路。”陈渡把外卖递给书店隔壁那栋写字楼的保安,对方显然是提前联系好的熟客,接过塑料袋道了声谢就转身进去了。陈渡拍了拍手上的灰,从车座底下抽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衬衫。方清许认出那件衬衫,是上次去大学做直播对谈时她给他买的那件,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是有点歪。
“你带了衬衫为什么不提前换上?”
“骑车穿白衬衫,弄脏了怎么办。”
方清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她拉着陈渡进书店借洗手间换衣服,在洗手间门口等他的时候来回踱了好几圈,紧张得好像今天要签售的是她自己。书店里已经有读者在排队了,人从二楼签售区沿着楼梯一直排到一楼门口,拐了两个弯。方清许趴在扶手上往下看,看见排队的人里有穿校服的中学生,有穿工装的快递员,有挽着手的情侣,有一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妈妈,婴儿在背带里睡着了。还有几个头发花白的老人,手里拿着书,安安静静地站在队伍里,不紧不慢地往前挪。
收银台旁边,书店老板正拿着一块抹布擦陈列架。他是个四十出头的秃顶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看起来文质彬彬的,但此刻急得满头是汗。他抬头看见方清许,快步走过来压低声音说:“方小姐,库存只剩三十多本了。队伍还在排。能不能跟作者商量一下,限签每人一本?”
“我问问。”
陈渡从洗手间出来,白衬衫配黑色长裤,袖口卷到小臂,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是没扣。他听见方清许转述库存告急的事,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让方清许永生难忘的话。
“不够就去调。附近几家书店我都认识,骑车过去一家一家拿。先让他们拆库存,回头我再签一批补给他们。”
方清许把这句话转述给书店老板。老板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小跑着去打电话调货。方清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书架后面,忽然想起自己第一次见到陈渡时,他在站点门口皱着眉头问她“你找谁”。那时候他是一个被几十万转发推到风口浪尖却连微博都没有的人。现在他在安排书店调货,语气跟安排送餐路线一模一样:知道每一家店的位置,知道每一程需要多长时间,知道怎么把东西准时送到等它的人手上。
两点整,陈渡在签售桌后面坐下。桌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摆着一瓶矿泉水、一支黑色马克笔、一摞便签纸。便签纸是方清许放的,她说万一有人想让你多写一句话,光签名字太浪费了。陈渡说写什么,方清许说那是你的事。
第一个读者是个扎马尾的女生,大一新生,书已经翻了好几遍,扉页上贴了好几张彩色标签纸。她把书推到陈渡面前,手有点抖。
“陈老师,我、我是中文系的。我们宿舍四个人都买了你的书。她们今天有课来不了,让我帮忙代签。”她把三本额外的书从书包里掏出来,叠在一起,整整齐齐地放在桌上。
陈渡翻开第一本的扉页,没有立刻下笔,抬头问:“她们叫什么名字?”
“小雅、思雨、阿静。都是我们宿舍的。”
他低下头,在每一本扉页上分别写了不同的话。给小雅写的是“宿舍的灯,也是高压锅的一部分。别着急熟。”给思雨写的是“你室友帮你买了这本书,你要请她吃火锅。”给阿静写的是“逃课来签售会的那位让我保密。我做不到。”他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认真,像是在配送四份不能出错的外卖。马尾女生接过四本书,低头看到第三本的题词时噗嗤一声笑出来,笑完之后眼眶红了。
“陈老师,你怎么知道逃课的是我?”
“你没化妆。你的室友们应该都化了。”陈渡把马克笔盖子扣上,“下次逃课,记得涂口红。”
马尾女生抱着书走了,走到楼梯口又回头看了一眼,陈渡已经在给下一个人签名了。
接下来的人流像一条安静缓慢的河。有人递上一本被翻得起了毛边的样书,说自己在工地上班,把书放在安全帽里,午休的时候看两页,被工友嘲笑说一个搬砖的读什么诗,他就在工具箱里藏了一张自己模仿着写的东西,不敢给任何人看。陈渡接过那张皱巴巴的纸,上面写的是工地上的塔吊,说塔吊是城市的脖子,每天伸得最长,却从来不会低头看看脚下的泥。他在这张纸上写了一行字:这是我今年读到的最好的一首关于塔吊的诗。工地大哥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把纸折好放回工具箱里,说陈老师,明年我要是能写出第二首,还来找你。陈渡说,那就等你的单了。
有个外卖骑手穿着工服直接来的,头盔还夹在腋下。他说他们站点今天中午全员点了一单“精神食粮”,每个人买了一本,站长说读完了要写读后感,写得好的免一天早班。陈渡认出他胸牌上的站点编号,是大刘所在的那个片区,问他认不认识大刘。骑手说刘哥是我师傅,我来这儿之前他特意交代了,让您给他写句狠的,越狠越好。陈渡想了想,在大刘的书上写了六个字:少抽烟,多写诗。骑手接过书看到这六个字,说这确实够狠。
有对年轻夫妻抱着刚满月的婴儿来排队,孩子睡得正香,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耳朵旁边,妻子说他们给孩子起的名字叫“诗远”,取的就是这本书里的一句。他们是从三百公里外的另一座城市开车过来的,早上五点出发,到书店门口的时候天刚亮。陈渡沉默了几秒,低头在扉页上写了一句话,然后抬头看着那个睡着的婴儿,说了一句让周围所有人都安静下来的话。
“我等了两年才出这本书。你们等了他十个月。你们比我厉害。”
妻子把书抱在怀里,没有说谢谢,只是深深鞠了一躬。她丈夫在旁边摘下眼镜擦了好几次,擦完戴上又模糊了。他伸出手跟陈渡握了一下,然后揽着妻子的肩膀慢慢走下楼梯。排队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没有人催,没有人出声。
签售会原定五点结束,到了六点队伍还排得很长。书店老板急匆匆从办公室跑出来,附在方清许耳边压低声音说有个老太太在楼下站了好一会儿了,拿的不是书,是一张纸,不知道要不要请她上来。方清许顺着老板指的方向下楼,看见周阿姨站在书店门口的书架旁边,穿着一件干净整洁的碎花衬衫,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脚上穿着擦得锃亮的黑皮鞋,像是去参加什么重要的场合。她手里拿着一张纸——就是她当初写给陈渡的那张腌黄瓜的方子。方清许走过去,正要说话,周阿姨先开口了,声音有点紧张。
“小方,我、我不识字。但这个是我写的——是我说的,小陈帮我整理的。我就想让他给我签个名,签在最后面那个地方。我看别人都拿着书,我没有书,只有这张纸。”
方清许把周阿姨搀上二楼。陈渡看见周阿姨出现在队伍里,从签售桌后面站了起来。他伸出手扶周阿姨绕过隔离带,让她坐在自己旁边的椅子上,然后把那张三页纸的方子接过来,翻到第三页末尾。在周阿姨写的那句“也不知道他吃到了没有,但我还是年年腌”下面,用正楷一笔一画地签上了自己的名字。签完之后他想了想,又在旁边加了一行字。
“他吃到了。每一口都吃到了。”
周阿姨看着那行字,没有哭。她把纸接过来贴在胸口,站起来抱了陈渡一下,说小陈,姨这辈子,第一次有人请我上二楼。陈渡说,二楼又不高,以后天天来。她拍了拍陈渡的背,转身对方清许说小方你要照顾好他,然后又沿着楼梯慢慢走下去,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签售结束的时候是晚上八点。书店的库存全部售罄,临时从附近三家书店调来的书也一本不剩。陈渡面前那瓶矿泉水只喝了两口,马克笔写废了三支。方清许把三支废笔收起来说要留着做纪念。两个人走出书店,晚风裹着初秋的凉意灌进领口,陈渡把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终于扣上了。
“师傅,你今天签了多少本?”
“不知道。没数。”
“李姐说要统计。”
“那问她。”
两个人沉默地走了一段路。街上的人流已经稀了,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人行道上,拉长又缩短。走到电动车旁边的时候,方清许忽然停住了脚步。
“师傅,你知道今天来了多少人吗?”
“不知道。”
“五百多个。有从隔壁省开车来的,有坐了一夜硬座的,有请了假来的,有带着刚出生的孩子来的。你知道吗,那个骑手、那个工地的大哥、那个大一女生,他们都是因为你才来的。”
陈渡跨上电动车,把钥匙插进锁孔,没有立刻拧。他低头看着车把上被磨得发亮的那块橡胶皮,沉默了一会儿。
“不是因为我。是因为他们自己。”他拧动把手,电动车亮起前灯,“他们本来就是诗人。我只是帮他们把烟盒纸递过去。”
电动车无声地滑进夜色。方清许站在原地,看着他后座那个空荡荡的保温箱,忽然想起视频结尾的那行字:“骑手:所有人。”她想,这个骑手真的把诗送到了。不是送到手上,是送到了一个比手更深的地方。她掏出手机,给李梦鱼发了一条消息。
“签售会很成功。废了三支笔。周阿姨也来了。”
李梦鱼的回复很快:“猜到了。给他泡杯胖大海。明天还有采访。”
方清许笑了一下,把手机揣回口袋,朝着电动车消失的方向追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