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还在下,风卷着碎冰碴子抽打在脸上,像被砂纸磨过。凌啸龙靠着一根烧得半焦的木桩站着,左手拄着从走廊拆下的断棍,右手垂在身侧,整条臂膀麻木得像是不属于他自己。左肩的伤口已经结了一层薄血壳,可每一次呼吸都牵动裂开的皮肉,热乎的血又慢慢渗出来,顺着指节滴进雪里。
他没倒。
也不能倒。
郭景深刚才那一轮连拳,把七个人打得没了声气,可远处林缘的黑影还在动。至少三拨人没现身,火光映照下,那些影子贴着树干缓缓推进,脚步压得极低,显然是换了打法——不再冒进,而是等他们力竭。
凌啸龙知道,再撑不了多久。
就在这时,右侧林缘传来一声闷响。
不是脚步,也不是树枝断裂,而是一股沉实的踏地声,像是有人用整个脚掌砸进冻土,震得积雪微颤。
一道身影冲出。
高大、厚重,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棉袄,外头套着皮质背带工装裤,裤腿扎进高筒皮靴。他双手握着一柄长刀,刀身宽厚,刃口泛青,刀脊上刻着一道浮雕龙纹,在火光下忽明忽暗。
是王怀义。
他没有喊话,也没有停步,直接借着下坡的势子冲进战场,双臂抡圆,青龙大刀划出一道弧光,直劈前方敌阵中枢。
“砰!”
刀锋未至,劲风先到。一个正要举枪瞄准的黑衣人手里的改装麻醉枪当场被震飞,整个人踉跄后退两步,胸口像是被铁锤砸中,闷哼一声跪倒在雪地里。刀刃紧跟着落下,不砍人,先斩兵器——“咔”地一声,那人腰间的战术短棍从中断裂,断口齐整如削。
王怀义落地未停,右脚一拧,旋身横扫。
刀刃贴地划出半圆,积雪被刀风卷起,形成一道两米高的雪墙,逼得左右两侧包抄的两人本能抬臂护脸。他趁势跃步前冲,连环三斩——
第一斩,刀光斜掠,震开左侧敌人刺来的短刀;
第二斩,刀背撞肘,那人手臂脱臼,惨叫未出便被踢翻在地;
第三斩,刀尖点地借力,腾空半尺,反手一刀撩向右侧偷袭者咽喉。
那人只来得及偏头,刀锋擦过脖颈,割开防寒面罩,露出底下惊骇扭曲的脸。他连滚带爬往后逃,连武器都不要了。
王怀义落回地面,双脚稳稳扎进冻土,青龙大刀斜指前方,刀尖轻颤,发出细微嗡鸣。他站在空地中央,像一尊突然立起的石像,周身气息未散,反而越压越沉。
四周黑影停滞。
刚才还呈扇形逼近的敌人,此刻全都收住了脚步。有人握紧武器,却不敢上前;有人悄悄后退,试图拉远距离;还有人抬头看向林缘深处,似乎在等更高指令。
没人敢动。
王怀义缓缓转动身体,冷目扫视一圈,每一步踏出,脚下积雪都发出“咯”的一声脆响,像是冻土在承受重压。最近的两个敌人离他不过五步,可随着他逼近,两人不由自主连连后退,直到后背撞上倒伏的树干才停下。
风雪中,只有火场燃烧的噼啪声和他踩雪的脚步。
忽然,左侧枯枝后一道黑影扬手,一枚飞镖破空而出,直取王怀义后心。
王怀义头也不回。
反手一刀撩空。
刀风精准撞上飞镖,发出“叮”一声脆响,暗器被击偏,插进雪堆,尾端还在微微震颤。
他这才开口,声音不高,却像铁锤砸在冰面上,一字一顿穿透风雪:“谁敢再进一步!”
话音落,林缘枯枝簌簌落雪,像是被这声暴喝震落。十几个黑影集体僵住,没人再敢抬手,也没人敢转身逃跑——怕一动,就成了第一个被追杀的目标。
王怀义没动。
他只是将青龙大刀收回身侧,刀尖斜指地面,站姿如山,目光锁定前方最密集的一片黑影。他知道这些人还没撤,也没认输,只是被这一轮刀势压住了胆。
但他不在乎。
只要他们不敢动,这片地就是他的。
凌啸龙靠在木桩边,看着前方那道挺拔的背影,喉咙里涌上一股热流。他没说话,只是用左手将断棍换到右手中,试着撑地站直了些。右臂依旧钻心地疼,可他不想再蹲着。
王怀义替他扛起了这一波。
他就不能趴下。
他抬起眼,看向主屋方向。火势还在蔓延,屋顶铁皮被烧得通红,随时可能坍塌。浓烟滚滚,混着松林的气息在风中翻搅。远处车辆引擎的低鸣越来越近,新的敌人正在靠近。
可现在,他们有了喘息的机会。
王怀义站在空地中央,双脚不动,双目警觉扫视四周。他能听见风中的动静——有人在调整位置,有人在低声联络,还有人在悄悄回收尸体。但他们都不敢正面突破。
刚才那一刀,不只是破了阵。
是立了威。
他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伸手抹掉眉骨上融化的雪水。虎口有裂口,握刀久了渗出血,顺着刀柄流下,在青龙大刀的龙纹沟槽里积成一小片暗红。
他不在乎。
他在乎的是身后那个人还能不能站起来。
他回头瞥了一眼。
凌啸龙还在原地,左手撑棍,右臂吊垂,脸色苍白,但眼神没散。两人视线短暂交汇,凌啸龙微微点头,王怀义也点了下头,没说话,重新转向前方。
他知道,这场仗还没完。
但他也清楚,从现在开始,不再是被动挨打了。
他双手握紧青龙大刀,缓缓抬起,刀锋指向前方黑影最密处。这不是进攻的姿势,是宣告——
此地,不容侵犯。
风雪更大了。
积雪被风卷起,在空中打着旋,火光映照下,刀身上的龙纹仿佛活了过来,隐隐流动。王怀义双脚分开,重心下沉,呼吸变得绵长而沉稳,像是与这片冻土融为一体。
前方,一名黑衣人终于忍不住,后退半步,踩断一根枯枝。
“咔。”
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雪夜里格外清晰。
王怀义立刻转头,目光如刀射去。
那人浑身一僵,手按在腰间武器上,却不敢拔。
王怀义没动。
但他抬起左手,做了个极其简单的手势——食指勾了勾。
意思是:你来。
那人脸色一变,猛地转身就跑。
王怀义冷笑一声,没追。
他知道,跑了一个,就会动摇一群。
果然,不到十秒,又有两人悄悄后撤,接着是第三个、第四个。他们不再试图包围,而是分散撤离,动作迅速却不敢发出太大声响。
王怀义依旧站在原地,没追,也没喊。
他只是将青龙大刀缓缓收回,刀尖轻点地面,发出一声闷响。
这一声,像是敲在所有人的心上。
剩下的黑影彻底迟疑了。有人想走,又怕暴露;有人想战,又没胆量。他们被困在恐惧与命令之间,进退不得。
王怀义抬起头,望向林缘深处。
他知道,真正的指挥者还在后面。
但他不怕。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他缓缓活动肩膀,双臂一振,青龙大刀再次扬起,刀锋在火光下划出一道青虹。这一刀没出,可气势已至极限。
敌人终于乱了阵脚。
有人开始后撤,有人转身就逃,还有人直接趴进雪坑,装死避战。原本严密的包围圈,瞬间瓦解。
王怀义没追。
他只是将刀收回身侧,冷冷扫视一圈,然后一步步退回凌啸龙身边。
走到近前,他低声说:“还能撑?”
凌啸龙咬牙:“能。”
“那就站着。”王怀义把刀插进雪地,伸手扶住他左肩,“别让他们看扁了。”
凌啸龙没推拒,任他扶着站直。两人并肩而立,面对空地边缘的黑暗。
火光映照下,王怀义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像一堵墙,挡在凌啸龙身前。
远处,车辆引擎声更近了。
风中传来皮革摩擦声、金属碰撞声,还有低沉的命令口令。新的一批敌人正在接近,人数更多,装备更精良。
但他们还没敢露面。
因为地上躺着七具昏迷的同伴,因为雪地中央站着一个握刀的男人,因为他刚才那一刀,已经把“不敢”种进了所有人的脑子里。
王怀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刀。
刀锋依旧明亮,龙纹隐隐发光。
他知道,接下来会更难。
但他也清楚——
只要刀还在,他就还能守得住这一线。
他缓缓抽出青龙大刀,双手握紧,刀尖斜指前方。
雪还在下。
火还在烧。
他站在风雪中,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