签售会的热度持续了整整一周。
《配送日志》加印的十万册在三天内被订空，出版社的印刷线连轴转，编辑们加班加到眼睛里布满血丝，但没有人抱怨。这本书让一个濒临被裁的诗歌产品线起死回生，主编在周会上说了一句让所有人沉默的话：“我们做了这么多年书，终于有一本配得上‘洛阳纸贵’这四个字。”与此同时，方清许那条十八分钟的纪录片被多家视频平台主动置顶推荐，骑手群里的转发接力演变成了一场自发的诗歌创作运动，每天都有新的诗贴在群里，有人写雨天的红绿灯，有人写凌晨的便利店，有人写保温箱里被颠散了汤汁的麻辣烫。大刘在群里宣布要搞一个“骑手诗社”，自任社长，逼迫陈渡出任荣誉社长，陈渡回了一个字：“行。”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阳光明媚得让人几乎忘记了暗处的存在。
顾怀瑾的办公室在城东一栋甲级写字楼的二十六层，落地窗外是这座城市最繁华的天际线。他坐在真皮办公椅上，面前摆着一台二十七寸的显示器，屏幕上是方清许纪录片的后台数据页面。播放量、互动率、观众留存曲线，每一条数据都被他放大仔细看过。旁边还开着另一个窗口，是《配送日志》的实时销量监控。那些上扬的曲线像一排锋利的牙齿，每一颗都咬在他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关掉显示器，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击，节奏缓慢而均匀，像是在为一首只有他自己能听到的曲子打拍子。办公室里没有别人，但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被空调的风声盖过。
“捧得越高，摔得越响。”
然后他拿起座机话筒，拨了一个内线号码。助理在第三声铃响时接起，顾怀瑾的指示很简短：“让老周来一趟。”老周的全名叫周国平，是顾怀瑾用熟了的人。他没开公司，没挂头衔，名片上只印着一个名字和一个电话号码。但他做的那些事，在文化传媒圈子里有一个专门的称呼，叫做“危机公关”。只不过别人家的公关是帮人平事的，老周是帮人找事的。他收费很贵，但活儿干净，从不会留下能追溯到顾怀瑾身上的痕迹。顾怀瑾用他用了五年，每一次都物超所值。
老周在半小时后推门进来。他五十出头，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头发剃得很短，露出青白色的头皮。脸上永远挂着一个淡淡的笑容，那笑容不谄媚也不疏远，放在任何一张饭桌上都不会让人起疑。他在顾怀瑾对面的椅子上坐下，没有寒暄，没有多余的肢体动作，只是安静地等。
顾怀瑾把一张A4纸推过去。纸上列着几行关键词：“陈渡。未发表诗稿。剽窃。版权。抢先注册。”老周扫了一眼，抬头看顾怀瑾。
“你要搞那个送外卖的诗人？”
“不是搞。”顾怀瑾纠正他，“是止损。这个人现在占据了一个他不配占据的位置。我要让市场重新评估他的真实价值。”
老周把A4纸折好放进口袋，没有追问。他做事的原则是不问动机只问方法。“他身边有没有能接触到未发表手稿的人？”顾怀瑾说据他所知陈渡的写作习惯很原始，用铅笔写在烟盒纸上，写完随手塞在出租屋里，连备份都没有。窗户关不严，门锁是坏的，房东手里有备用钥匙。老周听到“房东”两个字的时候，嘴角那个淡淡的笑容加深了半毫米。
“房东叫什么？”
“姓周。具体名字需要查一下。城中村的老住户，催过陈渡好几次房租。”
“催过房租。”老周把这个信息在嘴里嚼了嚼，站起来，“有进展了通知你。费用按老规矩，先打一半。”
顾怀瑾点了点头。老周转身走了，没有握手，没有告别。他从进办公室到离开，前后不到七分钟。
三天后，城中村那栋外墙脱皮的居民楼里，陈渡的房东老周正蹲在楼道口抽烟。他是那种在城中村随处可见的中年男人，五十来岁，身材发福，穿着一件洗得变了形的polo衫，脚上趿着拖鞋。墙上贴满了小广告，通下水道的、修空调的、高价回收旧家电的。他最大的烦恼是儿子要结婚，女方家里要求必须在市区有一套房子。他当房东十几年，自己却始终住在城中村的另一栋老楼里。他没什么惡意，他只是缺钱。
一个穿着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在老周旁边蹲下来，递上一根烟。烟的牌子不错，比老周平时抽的贵两个档次。老周接过来，点上，吸了一口，说这烟不错。灰夹克男人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老周膝盖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一沓现金的边角。
“你那个房客，叫陈渡的，最近挺火的。”
老周的手停在膝盖上，没有碰信封，但也没有推开。“你想干什么？”
“不干什么。帮你拿点东西。”
“什么东西？”
“他写的东西。未发表的。你手里有备用钥匙，进去拍几张照片就行。就拍桌上那些烟盒纸。”
老周沉默了。楼道里有人上楼，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回响。老周把烟掐灭在地上踩了踩，站起来。他看了看那个信封，厚得能让他的食指拇指勉强合拢。他说：“我考虑考虑。”灰夹克男人站起来拍了拍老周的肩膀，说信封你先拿着，算是见面礼，事成之后还有一笔。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很快消失在楼道尽头的光亮里。
老周蹲在地上，把信封拿起来掂了掂。信封不大，分量却不轻。他把信封塞进裤腰里，站起来回了自己那栋楼。进门的时候他老婆正在厨房烧菜，问他怎么去了这么久。他说跟人聊天，然后把自己关进了卧室。他坐在床沿上，把信封掏出来放在枕头底下。床对面墙上挂着他儿子的结婚照，照片里的新郎官笑得阳光灿烂，新娘穿着白色婚纱靠在丈夫肩头。儿媳妇家里催房子的事已经催了半年，催一次吵一次，吵一次冷战一次。他摸出手机，翻到儿子的电话号码，看了很久，没有拨出去。
又过了两天。城中村的夜晚如常嘈杂，楼下有人划拳，隔壁楼的租户在放网络神曲。老周站在陈渡的房门前，手里握着那把备用钥匙。走廊里声控灯已经灭了，他咳嗽一声，灯亮了。他把钥匙插进锁孔，手没有抖，转得很慢。门锁咔嗒一声，开了。
他推门进去，拉开灯。房间很简陋，床上的薄被叠得整整齐齐，地板刚拖过，空气中有一丝淡淡的洗衣粉气味。窗台上堆着厚厚一摞烟盒纸，被夜风吹得轻轻翘起一角。他走过去，拿起最上面那张。纸上写着一首关于搬家的小诗，说的是租客从一个城中村搬到另一个城中村，每次搬家都会丢掉一些东西，但有些东西丢不掉，会跟着人一起搬走，像影子，像咳嗽。老周把这张纸放下，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陈渡刚搬进来的时候，押金不够，是他破例让人先住下的。想起每次催房租，陈渡从来不会拖欠超过三天，哪怕那三天里他吃了九顿沙县小吃。想起上个月他无意中跟陈渡提起儿子结婚缺钱的事，陈渡二话没说把那个月的房租提前交了，还多转了五百块钱说算随份子。陈渡的钱，他收过。陈渡的诗，他现在要偷。
老周最终还是举起了手机。他拍了几张照片，烟盒纸一张一张摊开拍，拍得很快，像是在怕自己反悔。拍完之后他把东西归位，关门退出来，靠在走廊墙上。声控灯又灭了，他没有再咳嗽。他站在黑暗里给那个灰夹克男人发了条消息：“东西拍到了。明天老地方见。”发完之后他把手机屏幕按灭，在黑暗里站了很久。楼下那个划拳的人又赢了一局，赢了之后骂了一句脏话。老周想，骂谁呢，大概是骂他自己。
次日上午，城中村巷口那家包子铺。老周把手机里的照片一张一张发给灰夹克。灰夹克浏览了一遍，确认每一张都清晰可辨，然后把手机收起来，从怀里掏出一个信封，比上次那个更厚。老周接过去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他没有当场点钱，只是把它对折之后塞进了裤兜里。他的手在发抖，那叠钱在他掌心沉得像一块石头，又轻得像一张烟盒纸。他知道这一下，他把良心给按下去了，但他实在没别的办法。灰夹克看着老周把信封塞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合作愉快。”
老周没有回答。他坐在包子铺的塑料凳上，看着面前那屉已经凉透的小笼包，一个都没吃。灰夹克走出包子铺，在路边拨了一个电话。电话那头，顾怀瑾正在健身房的跑步机上慢走，拿起手机看了一眼来电显示，按下接听键。老周只说了一句话：“照片拿到了。安排法务，准备注册。”顾怀瑾停下跑步机，用毛巾擦了擦脖子上的汗，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笑容。他说：“按计划进行。”
一周后的某个深夜，陈渡回到出租屋，发现桌上那摞烟盒纸最上面几张的位置变了。他记得自己走的时候把最新写的那张朝上放在最顶层，但现在它在中间。他站在那里低头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窗台上所有的诗稿收进了铁盒子里，放在枕头底下。他发了条消息给方清许：“最近有人来过我房间。不确定，但感觉不对。”方清许秒回，语气很紧张：“报警！”陈渡回了两个字：“证据。”他靠在那扇关不严的窗户旁边，看着窗外城中村交错的电线把夜空切成了好几块，月亮的碎屑洒在每一条巷子里。他想到过会有这么一天。他写诗的时候就知道，有些东西写出来了，就不再只属于自己。但他没有锁，没有藏，因为他一直觉得写诗这个事跟送外卖一样，你只管送，送到之后发生什么，不是你能控制的。但他没想到，有人连他还没送出去的东西，都要抢。
此刻，顾怀瑾坐在二十六楼的办公椅上，手里端着半杯红酒，对着落地窗外的城市灯火举杯，敬了自己一下。窗外，这座城市的灯光像一盘打翻的跳棋，每一颗都代表一个正在活着的人。他们之中有人正在读陈渡的诗，有人正在写自己的第一首诗，有人在讨论那本叫《配送日志》的书能不能拿明年的诗歌奖。他们都不知道，有人正在往那本书的封面上泼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