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集加印到第十五万册的那天下午,李梦鱼的手机上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消息。
没有署名,没有寒暄,只有一行字:“有人偷了陈渡未发表的诗稿,准备抢注版权。小心。”
李梦鱼把这条消息看了三遍。对方用的是虚拟号码,回拨过去已经关机。她放下手机,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两分钟,然后转身回到办公桌前,打开电脑开始查。在出版圈摸爬滚打了这么多年,李梦鱼知道一条铁律:没有无缘无故的爆料。每一个匿名信源的背后,都站着一个即将收网的布局者。爆料者的动机不重要,重要的是消息本身是否属实。她拨通了陈渡的电话。
“你最近有没有发现什么东西被动过?”
陈渡正在老林家吃拌面。他放下筷子,把手机换到另一边耳朵:“桌上的烟盒纸位置变了。少了几张。不确定是不是房东进来过。”
“少了几张?”李梦鱼的声音骤然收紧。
“大概三四张。都是最近写的,还没给任何人看过。”
李梦鱼沉默了几秒。在这几秒里,她的大脑中已经跑完了一整套危机预判流程:未发表诗稿,无版权登记,一旦被第三方抢先注册,维权成本高得可怕,舆论反而可能倒打一耙说原创者抄袭。这种事她见过,不止一次。最早的一次是五年前,一个年轻插画师的作品被合作方抢注,对方反过来告他侵权。插画师打了一年官司,最后赢了,但整个人被拖垮了,再也没有画过画。
“陈渡,你听我说。从现在开始,不要再把任何新写的诗放在出租屋里。已经丢的那几首,你能回忆出来吗?”
“能。”
“全部写下来。写上日期,拍照发给我。纸质版保存好,找一个安全的地方放。”
“老林家。”
“什么?”
“老林帮我攒了两年诗,一张都没丢过。”
李梦鱼握着电话,停顿了一拍。她想起自己第一次去沙县小吃时的情景。当时她觉得那家店油腻、嘈杂、毫不起眼。后来她在纪录片的素材里看到老林打开那只铁盒子的画面,看到那些按时间顺序排得整整齐齐的烟盒纸,每一张都用透明袋套着,边角压得平平整整。她当时按了暂停键,在办公室里独自坐了很长时间。
“好。就放老林那里。另外,从明天开始,你写的每一首诗都拍照发给我,我这边做电子存档,多重备份。”
陈渡答应了。挂了电话之后他把面前那碗已经坨了的拌面吃完,然后从口袋里掏出铅笔头,开始默写丢失的那几首诗。老林从后厨走出来,看到陈渡趴在桌上写字,没有打扰。他轻手轻脚地把陈渡面前的空碗收走,又轻手轻脚地放了一杯热豆浆在旁边。
与此同时,李梦鱼在自己的办公室里拨通了法务顾问的电话。她让对方立刻准备材料,对陈渡目前已公开的所有诗作进行著作权登记,并针对未发表作品的保护给出法律建议。法务问了一句“是常规备案还是应急响应”,李梦鱼说应急。法务沉默了一秒,说那我今晚加班。
当天晚上,李梦鱼约了崔可仁见面。地点还是在西郊那个艺术家村,崔可仁的工作室。满墙的旧书还是堆得摇摇欲坠,橘猫还是趴在窗台上舔爪子。崔可仁给她泡了一杯茶,然后坐在书堆中间的藤椅上,安静地听她把整件事讲完。
“顾怀瑾这个人,”崔可仁沉吟了一会儿,“我见过一次。在一个诗歌奖的颁奖礼上。他是赞助方代表,坐在第一排。全程微笑,鼓掌的时机分毫不差。颁奖结束后他跟获奖诗人合了影,第二天那张照片就出现在他公司的宣传册上,配了一行字:‘诗歌的未来,我们共同守护。’后来那个诗人告诉我,他签约之后的第二本书,被要求改了十七处。十七处,全是顾怀瑾亲自批注的。”
崔可仁端起茶杯,没有喝,只是看着杯子里浮沉的茶叶。
“他想签陈渡的时候,是不是也说过‘共同守护’之类的话?”
李梦鱼想起那份被陈渡撕掉的“素人作家孵化计划”合同,封面上印的那行烫金宣传语:“让每一个好故事找到它的读者。”她说,差不多。崔可仁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从书堆里抽出一本很旧的诗集,翻到版权页,指着一个名字。
“这个人是我朋友。他生前写的最后一本诗集,出版不到半年就被一家文化公司买断了版权。买断之后做了什么?把他的诗拆散了,印在楼盘广告上,印在茶叶包装上,印在某款洗发水的瓶身上。他生前连房租都交不起,死后他的诗在卖洗发水。”
他把诗集放回书堆。
“顾怀瑾的手法是一样的。签不到你,就毁掉你。毁不掉你,就抢走你的东西,让你没有东西可写。你要做好准备。”
李梦鱼从艺术家村开车回城的路上,给方清许打了一个电话。她把事情的大致轮廓讲了一遍,电话那头的方清许安静了很久,久到李梦鱼以为信号断了。
“清许?”
“我在。”方清许的声音很沉,没有平时的雀跃,“我之前一直想不通一件事。顾怀瑾做这些到底图什么?他不缺钱,不缺资源。现在我想通了。他不是要赢。他是不允许有人比他更正确。我跟他在一起的时候,他每次看到别人做成功了某件事,第一反应不是欣赏,是评估。评估对方能不能为他所用。不能用,就要比对方更大声,更强硬。他那套逻辑把我裹在里面三年,我差点也信了。”
李梦鱼握着方向盘,前方红灯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往下跳。她说:“你现在没信。”
方清许说:“因为遇到了陈渡。师傅是这个世界上最不按顾怀瑾逻辑活的人。顾怀瑾受不了的就是这种人。”
红灯跳绿。李梦鱼踩下油门,车子驶入城市主干道。
第二天上午,风暴的前哨终于落了下来。一家文化资讯类自媒体在上午九点发布了一条消息,标题起得很克制但内容暗藏机锋:“据知情人士透露,某近期爆红的外卖诗人涉嫌抄袭?多首未发表诗作版权归属存疑。”正文没有点名,但“烟盒纸”“黄焖鸡”“近期签售破纪录”这些关键词组合在一起,任何稍微关注过这件事的人都能对上号。评论区前排已经有人打出了陈渡的名字。紧接着几小时内,七八家自媒体陆续跟进,措辞从“涉嫌抄袭”逐步升级为“原作者现身”“版权方拟采取法律行动”。每一次转发,标题都会比上一家更耸动一点。
李梦鱼在舆情监测群里全程盯着数据曲线。转发量在午间达到峰值,“外卖诗人抄袭”的话题冲上了热搜榜的前十位。她没有等,第一时间联系了崔可仁。崔可仁在下午三点发布了一条公开声明,全文不到两百字,核心意思清晰而郑重:陈渡是我见过的最有才华和骨气的青年诗人。他的每一行诗都像他的人,站得直,砸得实。剽窃二字,与他无关。我相信他,也请所有读过他诗的人相信他。
崔可仁的声明像一块巨石投进了池塘,把一面倒的舆论砸出了一道裂缝。开始有人回过味来:那些指控剽窃的文章,从头到尾没有拿出一张原作的对比图,没有披露任何可信的证据链,甚至连“被剽窃方”的名字都含糊其辞。但质疑的声音有多大,支持陈渡的声音就有多激烈,而任何一种激烈都在给热搜添柴加火。
陈渡一整天都在跑单。不是他不知道网上发生了什么,是他不想看。中午在老林家吃面的时候,老林把手机推到他面前,屏幕上是一个新闻标题。陈渡扫了一眼,把手机推回去,继续吃面。老林问他怎么想的,陈渡想了很久才说了一句话:“诗是不是我写的,我自己知道。他们不知道的事,我为什么要替他们着急?”老林没有接话。他站起来,从收银台抽屉里把那只铁盒子拿过来,放在陈渡面前。铁盒子比上次更重了,因为里面多了好几张新攒的烟盒纸,都是最近几天陈渡在老林家现写的。老林说,东西都在这里,谁也拿不走。陈渡把铁盒子拿在手里掂了掂,说老林,这东西比房产证管用。老林难得笑了一下,说对,房产证只能证明你住在哪里。这个能证明你是谁。
晚上,陈渡回到出租屋,给方清许发了一条消息:“明天早上不用来找我。我要去一个地方。”方清许秒回了三个字问他是哪里,他回了两个字:证据。他放下手机,把枕头底下的铁盒子拿出来,又把他当天在老林家默写的那几首诗的原稿也放了进去。铁盒子的盖子有点松,他用一根橡皮筋箍了一圈。然后他关灯,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城中村的夜声。隔壁夫妻没有吵架,楼下的煎饼摊大妈在收摊,塑料布盖在铁皮车上发出哗啦啦的响声。他在等待明天。风暴要来,就让它来。他手里有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