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灌进屋里的时候,整栋房子还在震。
梁上灰土簌簌往下掉,屋顶破口处的木茬子被劲风卷着甩出去老远,砸在雪堆里闷响一声。孙洛堂的右拳还停在半空,拳头绷得像铁铸的,指节发白,青筋从手背一路爬到小臂,微微跳动。他整个人站着没倒,可腿肚子打颤,膝盖内侧像是有根筋被人狠狠抽了一刀,疼得他咬牙咧嘴,却不敢松半口气。
凌啸龙伸手托住他左肩,掌心一沉,差点没撑住。孙洛堂的体重压下来,像扛着一袋湿透的麦子。他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脚底往下一陷,踩碎了地上刚结的薄冰。
“站稳。”凌啸龙低喝,左手顺势往上一顶,架住他腋下,硬是把人重新提直。
孙洛堂喘得厉害,鼻腔里一股血腥味,嘴里也泛着铁锈气。他眨了眨眼,睫毛上沾的雪粒化了,顺着眉骨滑进眼角,刺得他眯起眼。他没说话,只是缓缓把右拳收回来,贴着腰侧停住。那一拳打出的劲道已经散了,可手臂里的东西还没消停——三股力道在他经脉里乱撞,像三条狗抢一根骨头,扯得他肩膀发麻,胸口发胀。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五根手指头还在抖,不是冷的,是里头的劲没收住。
屋外雪地里,武田信玄趴在一个塌了半边的雪坑里,左臂扭曲成一个怪异的角度,压在身下。他右手撑地,指甲抠进冻土,指缝里全是黑红的血泥。他想站起来,试了两次,膝盖一软又跪回去。嘴里不断往外涌血,滴在雪上,烧出一个个小洞,冒出细白的烟。
凌啸龙眯着眼盯了他几秒,确认那家伙一时半会儿翻不了身,才把注意力转回孙洛堂身上。
“还能撑?”
“能。”孙洛堂声音哑,像砂纸磨过铁皮。
“别硬撑。”
“我没硬撑。”他吸了口气,胸膛鼓起来,又慢慢瘪下去,“就是……这劲儿不听使唤。”
话音刚落,他右臂猛地一抽,整条胳膊不受控地往前一甩,拳头擦着凌啸龙耳侧飞过去,带起一阵风。凌啸龙偏头躲得快,否则这一下就得砸在太阳穴上。
孙洛堂自己也吓一跳,赶紧缩手,脸色变了:“对不起!”
“没事。”凌啸龙摆手,眼神却紧了。他刚才看清了——那不是失控,是残留在拳上的劲意反扑,像拉满的弓弦突然松了扣,余力炸出来。
这小子打出的那一拳,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掌控。
两人沉默了一瞬。风从屋顶缺口灌进来,吹得墙角一堆碎木板哗啦作响。屋内温度开始回升,冰层表面出现细裂纹,发出轻微的“咔”声。
凌啸龙松开扶人的手,退后半步,环顾四周。
屋子比刚才更破了。正面那堵土墙被劲波掀飞一大片,露出后面的砖石骨架,断口参差不齐,像被炮轰过。墙根下的矮柜整个翻倒,茶壶摔得粉碎,碎片混在雪水里,泛着油光。靠窗那张木桌腿断了一根,桌面歪斜,上面放的火柴盒滑落到地板,盒盖打开,十几根火柴散了一地。
最显眼的是屋外那几棵树。
离屋子最近的一棵松树,粗如水桶,树干从中断裂,上半截横倒在雪地里,枝叶还挂着冰,压出一条深沟。旁边两棵稍细的,一棵连根拔起,树根朝天,冻土块吊在须根上;另一棵虽然没倒,可树皮炸开一道长口子,露出里面惨白的木质,像被人用刀劈过。
积雪也被震得腾空而起,现在正纷纷扬扬落回来,砸在屋顶、树枝、尸体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
地面裂了。
蛛网状的裂缝从孙洛堂脚下延伸出去,最长的一道一直爬到屋基边缘,足有七八米远。裂缝不深,但宽,最宽的地方能塞进半个手掌。裂缝经过的地方,冰层全碎了,底下渗出暗色的泥水,冒着微弱的热气。
凌啸龙盯着那些裂纹看了一会儿,低声问:“你这拳……能再收几分力吗?”
孙洛堂抹了把嘴角的血,摇头:“第一次合……没把握。”
“下次别在屋里试。”
“我也想选地方。”他苦笑了一下,随即皱眉,右手突然一抽,整条胳膊又抖起来。他赶紧用左手按住肘部,死死压着,才让那阵抽搐慢慢平息。
凌啸龙没接话。他知道这玩意儿没法练熟一次就成。形意、八卦、太极,三家的东西硬捏在一起,能打出一拳已是奇迹,控制得住才是鬼话。
他转身走向破墙缺口,脚步踩在碎冰上,发出嘎吱声。外面雪地平整,除了武田信玄砸出的那个坑,再无其他痕迹。那人还趴着,右手指甲又抠进土里一次,身体往前挪了不到半尺,便彻底不动了。
凌啸龙站在破口边缘,没出去。
他看得清楚——武田信玄胸口还在起伏,幅度很小,但没停。嘴角的血也没止,一滴滴落在雪上,颜色越来越淡。
“还没死。”他说。
孙洛堂走到他身边,站得不太稳,左手扶着断墙边缘借力。他盯着雪地里的身影,咬牙道:“再来一拳……我能送他走。”
凌啸龙抬手拦在他胸前,掌心贴着他棉袄前襟,没用力,但意思明确。
“等。”
孙洛堂没动,眼睛仍盯着外面。
风更大了,卷着雪粒子抽在脸上,生疼。屋檐上挂着的冰棱被风吹断一根,砸在门槛上,碎成几段。其中一小块弹起来,打在孙洛堂小腿上,他这才眨了眨眼,收回目光。
“你不让他死?”
“他死在这儿,麻烦才开始。”凌啸龙声音低,“山本龙一要的是开战借口。我们杀他的人,他就有理由调死士、炸据点、屠华人窝点。现在这样,他只能憋着火,等我们先动。”
孙洛堂懂了。他没再坚持,只是握紧了右拳。那拳头还在微微震颤,像是里头还藏着一头发狂的兽,随时要冲出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指节上有冻伤的裂口,也有刚才撞墙时蹭破的血痕。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他终于打出了那一拳。
不是拆招,不是模仿,不是照着师父教的路子走。是他自己的拳。
三股劲合在一起,轰出去的那一刻,他听见了自己骨头里的响动,像是某种封印被打破了。
凌啸龙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他知道这小子在想什么。
有些路,走过一次,就再也回不了头。
屋外,武田信玄终于把头抬了起来。
他脸上全是血,左眼被血糊住,右眼却睁着,瞳孔缩成针尖大小,死死盯着破屋里的两个人。他嘴巴动了动,没发出声音,只有血沫从嘴角挤出来。然后,他慢慢抬起右手,指尖颤抖着,指向凌啸龙的方向。
那不是威胁。
那是确认。
他在确认——这个人,真的在这里。
凌啸龙看见了那个动作。
他没动,只是把腰间的铜符摸了一下。冰冷的金属贴着掌心,没有震动,也没有回应。系统安静得很。
正常。这种事,轮不到它插手。
孙洛堂察觉到他的动作,低声问:“你还撑得住?”
“我没事。”凌啸龙收回手,“倒是你,别站太久。”
“我不累。”
“嘴硬。”
“习惯了。”
两人并肩站着,背对着残屋,面朝破墙外的黑夜。风雪没停,反而越刮越猛,远处林子在风中摇晃,发出呜呜的响声。地上裂缝还在缓慢延伸,发出细微的“咔嚓”声,像是大地也在呼吸。
孙洛堂的脚印留在冰面上,每一步都踩出裂痕。他站的位置,正是刚才凌啸龙被逼到死角的地方。现在,他成了守门的人。
凌啸龙右腕的绷带渗出血迹,霍元侠的八卦纹在布料下隐隐发烫。他左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曲起,随时能抽出折叠铁尺。
他们谁都没再说话。
也不用说。
雪地中,武田信玄的手指仍指着他们,指尖冻得发黑,却始终没放下。
屋梁还在轻微晃动,灰尘簌簌落下。
地面震动未平,裂纹仍在缓慢延伸。
孙洛堂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