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怀瑾选择在周五上午十点出手。

这个时间是精心计算过的。周五是舆情传播的黄金窗口，上午十点发布的消息能赶上全天四轮热搜的滚动，能在下班前发酵到峰值，能在周末两天里持续占据话题榜。而周末，法院不开门，公证处不上班，对手就算想反击也得等到周一。

他选择的平台也很有讲究。不是自媒体，不是微博小号，而是一家以严肃著称的财经媒体文化版。这家媒体从不参与娱乐八卦，受众大多是三十五岁以上的高知群体。让他们来发布这则消息，本身就是一种背书。

报道的标题克制得近乎冷淡：“陈渡涉嫌著作权纠纷，‘外卖诗人’人设面临崩塌”。正文披露了三件事：第一，某文化公司已就陈渡涉嫌剽窃一事向法院正式提起诉讼；第二，该公司提供的证据包括多首未发表诗稿的版权登记证书，登记时间早于陈渡公开相关作品的时间；第三，该公司发言人表示“相信法律会还给原创者一个公道”。

没有谩骂，没有情绪化表述，每一句话都裹着一层薄薄的、近乎透明的“客观公正”的外衣。但恰恰是这种克制，让整篇报道的杀伤力翻了不止一倍。因为它看起来不像攻击，像陈述。

李梦鱼是在办公室看到这篇报道的。她端着咖啡的手指微微收紧，但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她把报道从头到尾读了一遍，然后放下咖啡杯，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她没有给法务打电话，也没有给陈渡发消息。她给老周打了一个电话。

老周，城中村的房东。那个把备用钥匙交给灰夹克的人。

电话响了很久。就在李梦鱼以为不会有人接的时候，那头传来了一个沙哑的声音。

“喂。”

“周师傅，我是李梦鱼。陈渡的出版人。”她的声音很平静，没有丝毫兴师问罪的意思，“我想跟您谈谈。”

电话那头沉默了。李梦鱼能听到背景里传来的声响，是高压锅在冒气，有人在炒菜，还有一个女人在问“谁啊”。老周没有回答那个女人。过了很久，他的声音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做贼心虚的人把嗓子压进了喉咙里。

“你怎么有我电话？”

“租房合同上有。你们签的那份，陈渡传给我过。”

老周又沉默了。这次沉默比上一次更久。高压锅的蒸汽声停了，炒菜的声音也停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抖得厉害：“李总，我、我不是故意的。他们给钱，我儿子结婚……我也不知道会闹这么大。”

李梦鱼闭上眼睛，在心里把最后一块拼图按了下去。她没有发火。她只是说了一句：“周师傅，现在还来得及。你做的事情，在法律上叫侵犯隐私，在道德上叫出卖信任。但你还有机会做一件事。说实话。”

“我不敢。他们有律师，他们会告我。”

“他们不会告你。你只是个房东，他们利用完你，连你的名字都不会记得。”李梦鱼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轻到像是怕被谁听到，“但陈渡记得你。你催他交房租的时候，他从来没有拖欠超过三天。你儿子结婚缺钱，他提前交了一个月房租还多转了五百块随份子。你告诉他你要换热水器，他帮你找了三个师傅比价，最后帮你砍掉了三分之一的价格。周师傅，这个人把你当朋友。”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听不到的吸鼻子的声音。

“我……我能做什么？”

“写一份证词。把你看到的事情写下来。什么时候有人找你，他们给了你多少钱，让你拍的是什么东西。写完以后发给我。我保证，不会追究你的责任。”

老周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个“行”字，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挂了电话，李梦鱼靠在椅背上，看着落地窗外灰蒙蒙的天空。她忽然觉得很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疲惫。但她没有休息。她打开电脑，开始起草一份新的文件。标题写的是：“关于陈渡诗作著作权纠纷的事实澄清及法律声明”。

起诉的消息传开之后，网上的舆论彻底分裂成了两个阵营。一边是“实锤党”，说早就看出来陈渡不对劲，一个送外卖的怎么可能写出那种诗，现在连法院都立案了，坐等看他怎么收场。另一边是“等反转党”，说这年头起诉不等于胜诉，顾怀瑾那边连“被剽窃者”的名字都不敢公开，这算什么实锤？

但不管哪一边，流量都在往同一个方向涌。陈渡的微博粉丝在三天内涨了两百万，全是来看热闹的。他的每一条旧微博都被翻出来逐字逐句地分析，连两年前发的那张拍糊了的沙县小吃拌面照片下面都有人在争论“这个碗的摆位是不是暗示了什么”。方清许的纪录片评论区也成了战场，有人一条一条地截图分析哪些画面是“刻意煽情”，有人说那些骑手出镜都是“安排好的群演”。

方清许没有看评论区。她正在做一件事：把纪录片里所有陈渡写诗的画面逐帧剪辑在一起。凌晨的出租屋窗台、老林沙县小吃的收银台、电动车的前筐、充电站的台阶、桂花树下的邮政信箱。这些画面拍摄的时间跨度长达数月，最早的素材是她在站点门口第一次见到陈渡那天拍的，最晚的是前几天在出租屋里拍的。每一个画面里的陈渡都穿着同一件洗得发白的工服，手里都拿着同一截铅笔头，面前都铺着同一款红塔山烟盒拆开的硬纸壳。这些画面不需要配音，不需要字幕，只要一个接一个地放出来，就是最有力的反击。他写了两年，不是两天。

她把这段视频发给了李梦鱼，附了一条消息：“这个先不发。等我们反击的时候，放在最后。”

李梦鱼回了一个字：“等。”

这个“等”字，在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里被验证了无数次。第三天，顾怀瑾那边按捺不住，把剽窃指控从“五首诗”升级到了“十五首诗”，其中三首是陈渡尚未在任何平台公开发表过的。消息一出，连之前站在陈渡这边的部分媒体都开始动摇了。因为未发表诗作意味着什么？意味着如果陈渡拿不出更早的创作证据，法律上的举证责任就会变得对他极其不利。

李梦鱼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摆着三份文件。左边是顾怀瑾那边最新发布的“十五首被剽窃诗作名录”，印刷精美，装订整齐。右边是老张提供的数据公证报告，厚厚一叠，每一页都盖着公证处的红章。中间是老周刚发来的证词，只有一页纸，字写得歪歪扭扭的，但每一条信息都清晰具体：几月几日几点，有人来找他；给过几次钱，每次多少；他拍过哪些东西，传给了谁。末尾，老周用比正文大一倍的字体写了一句话：“我周国槐，以上所说全部属实。如有虚假，愿意承担一切法律后果。”

李梦鱼把这三份文件各复印了一份，放进一个标注着“发布会材料”的档案袋里。然后她拿起手机，给陈渡发了一条消息。

“准备好了吗？”

陈渡的回复在几分钟后到来。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老林那个铁盒子，盖子打开着，里面的烟盒纸码得整整齐齐，最新的一张摆在最上面。那张纸上的诗李梦鱼没有读过。但她认识上面那一行标题，是他用铅笔重重地、几乎要把纸戳穿地写下的两个字。

《版权》。

你偷走了我的句子，却偷不走我走过的路。你注册了我的名字，却注册不了那晚的雨，和雨里那个说谢谢的老人。

窗外的城市正在进入夜晚。霓虹灯次第亮起，外卖骑手的电动车在大街小巷里穿行，有人在加班，有人在失眠，有人在等一份迟到的晚餐。而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里，一个房东正坐在床沿上，对着儿子的结婚照发呆。他的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李梦鱼收到证词后回的一条消息：“周师傅，谢谢你。陈渡让我转告你，随份子的钱不用还。”老周把手机翻了个面扣在床上，双手捂住脸。他的肩膀在抖。

在更远的另一栋写字楼里，顾怀瑾正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这座城市的万家灯火。他手里端着一杯红酒，嘴角挂着一个志在必得的笑。他的助理站在身后，正在汇报明天的发布会流程：几点几分媒体签到，几点几分发言人致辞，什么时候给记者留提问时间，都安排得滴水不漏。顾怀瑾听完，微微点了一下头，说了一句让助理摸不着头脑的话：“暴风雨要来了。”助理问他是好暴风雨还是坏暴风雨，他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玻璃里自己模糊的倒影，举杯敬了一下。他以为这场暴风雨是他掀起来的，但他忘了，站在这场暴风雨正中央的人，是陈渡。而陈渡等这场雨，已经等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