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定在周一上午十点。地点是顾怀瑾公司自己的多功能厅,整面玻璃幕墙正对城市天际线,光线明亮,视野开阔,像一个精心布置的舞台。顾怀瑾深谙传播之道,他选的每一个细节都在传递同一个信号:我们是光明正大的,我们是胸有成竹的,我们是正义的一方。
发布会前一天晚上,陈渡一个人去了老林家。
不是去吃拌面。老林已经把卷帘门拉下来了一半,正在拖地,看见陈渡弯腰从半开的门帘下钻进来,愣了一下。陈渡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两罐啤酒。他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在靠墙的老位子坐下。老林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任何问题,把拖把靠在墙边,关掉了头顶的吊灯,只留了收银台上那盏小夜灯。然后他坐在陈渡对面,接过啤酒,拉开拉环。铝罐发出“呲”的一声轻响,白色泡沫涌上来,又慢慢退下去。
两个男人沉默地喝着。沙县小吃里只有空调外机嗡嗡的运转声和远处偶尔驶过的汽车声。老林喝了两口,把啤酒罐放在桌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罐身上凝结的水珠。陈渡先开口了,声音很平,像是在陈述一件跟明天的发布会毫无关系的事。
“老林,如果明天之后,所有人都觉得我的诗是偷来的,怎么办?”
老林把啤酒罐放在桌上。他没有马上回答。他盯着那罐啤酒看了很久,铝罐在灯光下反射出一小块晃动的光斑。然后他拉开收银台最下面的抽屉,把那只铁盒子拿出来,放在陈渡面前。铁盒子比上次更重了,盖子上的橡皮筋从两根加到了三根,里面不仅有陈渡这两年写的诗,还有大刘、小孟和其他骑手最近写的诗,都在里面。每一张纸都不一样,有的写在烟盒上,有的写在外卖小票背面,有的撕了作业本的格子纸。字迹五花八门,有的龙飞凤舞,有的一笔一画,但每一张都写着同一件事:相信。
“你看,”老林指着那些纸,“他们是因为你才写的。你就是你自己,不用别人证明。铁盒子就是证明。”
陈渡低头看着那只铁盒子。盖子上的饼干图案已经完全磨没了,露出银色的铁皮底色。他用手指摸了摸盒盖边缘那道被橡皮筋勒出的浅痕,没有说话。
老林喝了一口啤酒。他不是一个会说大道理的人,但他知道有些话比道理更重要。“头两年我开这个店的时候,亏了八个月。隔壁卖麻辣烫的老板跟我说,你一个外地人,在这儿开什么沙县,迟早关门。我没关门。我把高汤熬好了,一碗一碗地卖,卖到第三年才翻身。你知道我怎么熬过来的?我不听他们的。我只听高汤的。汤好了,自然有人来。”
他看着陈渡。“你写的那些东西,就是你熬的高汤。明天不管他们说什么,你的高汤不会凉。”
陈渡把啤酒罐端起来。铝罐在他粗糙的指节间显得很轻,但他端得很稳。他仰头喝完最后一口,把空罐放在铁盒子旁边。铝罐和铁盒碰在一起,发出一声轻响,像两颗星球在深夜的宇宙里擦肩而过时互相致意的信号。
“老林,如果这次我输了,我还能来吃拌面吗?”
老林站起来,把空啤酒罐扔进垃圾桶,然后把拖把拿起来继续拖地。拖到后厨门口的时候,他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输不了。就算输了,拌面照旧。加卤蛋,不用钱。”
陈渡走出沙县小吃的时候,已经快午夜了。城中村的巷子里只有一盏路灯还亮着,飞蛾绕着灯泡没完没了地撞。他骑上电动车,没有直接回出租屋,而是拐上了那条他再熟悉不过的路线。两年来跑单走的那条路。从城中村到老城区,从老城区到写字楼群,从写字楼群到沿街的商铺。每一段路他都能闭着眼睛骑,但他今晚睁着眼睛,骑得很慢,像是在跟每一盏路灯告别。他路过周阿姨家楼下的时候,抬头看了一眼五楼那扇窗户。窗户暗着,周阿姨应该已经睡了。他想起周阿姨写的《腌黄瓜》里那句“抓到黄瓜出水了,手上有一种滑滑的感觉,就对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常年握车把磨出的茧子,虎口有铅笔压出的凹痕。他想,他抓了两年,应该出水了。
电动车最后停在了出租屋楼下。楼道里声控灯坏了,他摸黑上了四楼。推开门,月光从关不严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窗台上那个位置已经空了,因为所有的烟盒纸都放进了老林的铁盒子。但墙角还堆着一摞旧书,是崔可仁上次送他的那几本诗集,最上面那本《铁与火》的书脊已经开裂了,用透明胶粘过。他拿起那本书,翻到扉页。扉页上印着一行字:“写给我的工友们。你们不知道自己是诗人。”他以前读这句话的时候没有太多感觉,现在忽然懂了。他掏出铅笔头,在这行字下面写了一句话。写完之后他把书合上,放在枕头旁边。然后他关灯,和衣躺下。隔壁那对夫妻又在吵架,声音透过薄薄的墙壁传过来,但今晚他不觉得烦躁。他听着那些模糊的争吵声,想起大刘、小孟、老张在群里发的那些语音,想起方清许在桂花树下哭得稀里哗啦的脸,想起周阿姨抱着诗集站在书店门口不敢上二楼的样子,想起李梦鱼办公室里那本被翻烂的《海子诗选》。他想起很多人的脸。那些脸一张一张地浮现在黑暗里,像一盏一盏亮起来的灯。
他闭上眼睛。他不是一个人。就算明天是深渊,也是深渊里站满了人的深渊。
周一早晨。顾怀瑾公司的多功能厅座无虚席,三十几家媒体的摄像机在最后一排架成一堵黑色的墙,红色的录制指示灯像一排不会眨的眼睛。工作人员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扬声器里传来低沉的电流声。主席台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摆着三支话筒、几瓶矿泉水,姓名牌后面空着的座位正对着台下密密麻麻的镜头。
方清许和李梦鱼并肩站在多功能厅最后面,靠着墙。方清许的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出了一排月牙形的印子。她看着主席台上那个空着的座位,想起昨晚陈渡发在群里的最后一条消息。不是文字,是一张照片。老林的铁盒子,盖子打开着,里面的烟盒纸码得整整齐齐。照片下面只有两个字:“够了。”
“李姐,你觉得他会来吗?”
李梦鱼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主席台侧面的入口处。那里现在还空着,只有一盆高大的龟背竹,叶片在射灯下泛着蜡质的光泽。
“他会来的。他从来没让任何人失望过。”
多功能厅的灯光暗下来,发布会即将开始。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那道侧门。而就在同一时刻,陈渡正骑着电动车穿过城市。他身后不是保温箱,是一只铁盒子,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稳稳地绑在后座上。今天早上,他出门前给方清许发了一条消息,只有一行字。
“帮我跟老林说一声。拌面留着,卤蛋也留着。打完这场仗,我去吃。”
发完这条消息,他把手机放回支架上。屏幕上还开着骑手群的语音消息,大刘在群里喊了一嗓子,声音粗粝得像砂纸擦过钢板,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热气腾腾的蛮劲儿。
“兄弟们,今天谁轮休的,去现场给陈渡撑场子!穿工服去!头盔戴正!让他看看,他不是一个人!”
底下是一片整齐划一的回复,语音和文字混在一起,有粗有细,有南有北,但说的是同一句话,在早高峰的电动车大军里此起彼伏地响起。
“收到。穿工服。戴头盔。”
陈渡听着这些语音,没有回复。他只是把油门拧得更稳了些。电动车穿过清晨的街道,阳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路面上,像一支正在落笔的铅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