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开始前十分钟,多功能厅里的气氛已经绷到了极限。
三百人的席位全部坐满,过道里站满了来晚的记者,最后一排的摄像机架得密密麻麻,红色录制指示灯连成一条血线。主席台上,顾怀瑾的团队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扬声器里每隔几秒就传来一声低沉的电流脉冲,像是某种倒计时。
方清许坐在最后一排靠走道的位置,手指紧紧攥着手机。她今天没有带三脚架,没有开直播,没有做任何拍摄准备。她不是以博主的身份来的,是以一个站在朋友身后的人的身份来的。她旁边是李梦鱼,手里抱着一个档案袋,里面装着老周签了字的证词、老张拿到的数据公证、骑手群的聊天记录截图,还有崔可仁昨晚连夜写的第二份公开声明。那份声明只有一句话,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石头上凿下来的:“如果今天的发布会不能还陈渡一个清白,我将以个人名义向中国作家协会权益保障委员会申请立案调查。”
方清许看过那份声明,问李梦鱼为什么不提前发。李梦鱼说,王牌要留到最后。她的脸色很平静,平静得像一块淬过火的钢板。但方清许注意到,她抱着档案袋的手指关节是白的,指甲嵌进牛皮纸里,留下几个浅浅的凹痕。
侧门被推开了。所有人的目光同时转向那个方向。顾怀瑾穿着一身藏青色的定制西装走进来,领带是暗红色的,皮鞋擦得能映出天花板的射灯。他身后跟着他的法务总监、公关总监,还有那个戴着金丝边眼镜的中年男人,被他称为“被剽窃方代表”的版权登记持有人。他们在主席台上一字排开坐下,动作整齐划一,像一排精心排练过的棋子。顾怀瑾调了调面前的话筒,声音低沉而诚恳。
“感谢各位媒体朋友今天到场。今天这个发布会,对我们来说是一个非常沉痛的时刻。诗歌是神圣的,原创是神圣的。我们不愿意看到任何一位创作者被误解,也不愿意看到任何一方的权益受到侵害。所以我们今天站在这里,希望用事实和法律,还原一个真相。”
他的语气拿捏得恰到好处,三分惋惜,三分克制,四份正义感。台下响起一阵轻微的键盘敲击声,记者们在飞速记录。方清许盯着他的脸看,那是她曾经无比熟悉的一张脸,但此刻她看到的每一条轮廓线都让她胃里翻涌。
就在这个时候,多功能厅的大门被推开了。不是侧门,是正门。光线从门外涌进来,在深灰色的地毯上投下一个长长的人影。所有人都转过头去。进来的人是孙站长。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拉链拉到胸口,露出里面皱巴巴的衬衫领子。他身后是大刘、小孟、老张,还有三十几个穿着工服的骑手。头盔抱在怀里,工服背后印着外卖平台的logo。他们走进来以后没有喧哗,没有举横幅,只是安安静静地沿着墙壁站成两排,把整个多功能厅的侧翼填满了。大刘站在最前面,他的眼睛扫过主席台上那排人,下巴微微扬起,那表情像一个在拳击台上等待开赛钟声的拳手。
顾怀瑾的公关总监侧身对他耳语了一句,顾怀瑾微微摇了摇头,示意不用干预。他有经验:越是阻止,越显得心虚。不如让这些人站着,反正他们改变不了什么。
陈渡是最后一个走进来的。
他没有走侧门,也没有走正门。他从主席台正对面的那个观众入口走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铁盒子。铁盒子被塑料袋裹了好几层,他拎得很稳,像拎一份不能洒汤的外卖。他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最上面那颗扣子照例没扣,袖口卷到小臂。他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但步伐很稳,每一步都踩在地毯上同一个节奏上,不快不慢,像他在送一单已经跑了两年、从来不曾超时的订单。
方清许看见他的那一刻,眼泪就下来了。不是哭,是眼泪自己往下掉,她根本控制不住。李梦鱼没有哭,但她把档案袋抱得更紧了,紧到牛皮纸的边缘在她掌心压出一道红痕。陈渡走到观众区正中央的位置,没有坐下,也没有走上主席台。他站在那里,把铁盒子放在旁边的空椅子上,然后抬头看着主席台上那排人。顾怀瑾调整了一下话筒,声音依然从容。
“陈先生,感谢你能来。我们一直希望你能正面回应这次事件。今天,在这里,你可以当着所有媒体的面,解释清楚。如果你有证据证明这些诗是你原创的,我们愿意当场核实。如果核实无误,我们当场道歉。”
他说得很漂亮,滴水不漏。他吃准了陈渡拿不出有力的证据。一个送外卖的,写诗写在烟盒纸上,没有公证,没有存档,连个像样的工作室都没有。拿什么证明?用那只破铁盒子吗?
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弯腰打开铁盒子,从里面取出一张烟盒纸。那张纸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铅笔字迹有些模糊,但依然清晰可辨。他把纸举起来,对着台下所有的摄像机。
“这首诗,叫《黄焖鸡》。写它的那天晚上,暴雨,电梯要刷卡,我爬了二十一楼。楼梯间的灯坏了一半,我摸黑爬上去,把这份外卖递给了一位姓李的女士。她后来给了我一个差评。”
台下有人轻笑了一声。顾怀瑾的公关总监皱眉,想说什么,被顾怀瑾抬手拦住了。
陈渡又拿出第二张。“这首叫《沙县》,写它的那天晚上,老林说打烊了。我说是我,他给我做了一碗扁食。他帮我攒了两年的诗,一张没丢。这些诗最早的落款日期,比顾先生那边的版权登记,早了整整两年。”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稳,像石头一块一块垒在台上。
主席台上那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终于开口了。他往前倾了倾身子,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之后强忍着的克制:“陈先生,你手上的那些烟盒纸,只能证明你写过这些东西,不能证明你是原创者。你完全可以在得知我们的版权登记之后,回过头去伪造一些旧手稿。这种证据在法律上没有任何效力。”
台下记者们交头接耳。这句话很毒。它直接否定了所有实物证据的可信度,把举证责任重新推回给了陈渡。
顾怀瑾嘴角浮起一个很淡的弧度。然后他做了一件很多人都没有预料到的事。他把自己面前的话筒往前推了推,声音变得更加温和、更加恳切,像是在对一个做错了事但还有救赎机会的朋友说话。
“陈先生,我一直很欣赏你的才华。即便到了今天,我依然愿意给你一个机会。只要你同意跟我们合作,把现有的作品纳入我们专业的版权运营体系,过去的误会可以一笔勾销。我们可以联合发布声明,把这次事件解释为‘沟通不畅导致的版权争议’。你的诗集照卖,你的热度还在,你的粉丝什么都不会知道。对所有人来说,这都是最好的结局。”
他停顿了一下,把话挑得更明了一些。
“你是个聪明人。你应该清楚,继续跟我们耗下去,对你没有好处。我们有版权证书,有法律团队,有媒体资源。你有什么?一只铁盒子?一群骑电动车的朋友?陈先生,现实一点。”
多功能厅里安静得能听到头顶射灯变压器发出的低频嗡鸣。所有的摄像机都对准了陈渡。所有的记者都停下了手里的笔。他们都在等,等这个从城中村走出来的诗人,在资本和法律的双重碾压下,会不会弯腰。方清许用双手捂住了嘴,手背上的血管都凸起来了。李梦鱼的手指已经搭在了档案袋的封口绳上,只要陈渡一个眼神,她就把所有证据全部甩出去。
陈渡没有看她。他把铁盒子合上,手按在盒盖上。然后他开口了。
“我送外卖两年。很多人问我送了多少单,我说一万多。每一单都是一扇门。开门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吵架,有的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他的语速不快,像是在对所有人说话,又像是在对自己说话,“这些人的脸,你们没见过。但你们说,你们要代表他们。你说你要把诗歌还给人民。我问你,顾先生,你上一次自己开门拿外卖是什么时候?不是让你的管家拿,不是你公司前台拿,是你自己,站在门口,从一个穿工服的人手里接过一碗黄焖鸡,说一声谢谢,然后关上门,坐在桌前,把那碗鸡一口一口吃完。”
顾怀瑾的脸色变了。不是愤怒,是一层很薄的东西从他脸上剥落了,露出底下一种他从不在公众面前展示的东西。那东西叫被看穿。
陈渡从铁盒子里又取出一张烟盒纸。这一张看起来比之前任何一张都新,字迹是最近几天写的,墨迹还带着一种新鲜的、没有完全沉淀下来的黑。他把它举起来,对着镜头。
“这首诗叫《深渊》。是我在被全网点草的那天晚上写的。我站在出租屋的天台上,往下看。楼下是城中村,是煎饼摊,是沙县小吃,是骑手兄弟们推着电动车走过的路。我看到了深渊。我也看到了,深渊里,站满了人。”
他低头看着那张纸,开始念。声音不响,但每个字都像是用骨头敲出来的。
“我以为深渊是黑的,走近了才发现,深渊是由无数根朝上的手指组成的。它们不是拉我,是指我。”
他把纸放下,抬起头。
“然后有个人把我从那个天台上拽了下来。她骂我,她问我,你的诗呢?你的硬气呢?被狗吃了?我被她骂醒了。我回头一看,深渊里的那些手指,不是指我。是指着我身后的路。那条路,是我两年来一单一单跑出来的,一字一字写出来的。谁也拿不走。”
他把烟盒纸放回铁盒子,盖上盖子。然后他看着顾怀瑾,一字一顿地说了最后一句话。
“你说,你有什么?”
全场沉默了整整三秒。然后,后排角落里有人开始鼓掌。一个人,两个人,然后是大刘,然后是那三十几个穿着工服的骑手,掌声从他们的掌心里炸开,像一阵突然落下的暴雨。大刘把头盔夹在腋下,鼓起掌来不要命,眼眶红得像刚喝了一斤白酒。小孟站在他旁边,掌声拍得又急又响,脸上的青春痘都涨红了。老张没有鼓掌,他在用袖子擦眼镜。
方清许的眼泪流了满脸,她旁边那个不认识的女记者递给她一张纸巾,她接过来,发现自己手里还攥着另一张湿透了的纸巾,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攥的。
李梦鱼松开档案袋,轻轻出了一口气。她没有鼓掌,但她的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小到只有离她最近的人才能看见。
顾怀瑾坐在主席台上,面色铁青。他身边的法务正在快速翻看手机,公关总监低声说着什么,语速很快,但每个字都带着一种掩饰不住的慌乱。顾怀瑾没有回答他们。他只是死死盯着陈渡。
而陈渡已经转身走向门口,走向那些为他鼓掌的人。他的脚步不快,像送完了一单很重很重的订单,终于可以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