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结束之后的那个下午,李梦鱼没有回办公室。
她把车停在鑫茂大厦地下二层的老位置,熄了火,没有下车。车窗外的停车场安静得像一座被遗忘的地宫,头顶的灯管还是那根坏了的,隔几秒闪一下,把挡风玻璃上的灰尘照得一明一灭。她解开安全带,但没有去推车门。她只是坐在驾驶座上,把额头靠在方向盘的正中央,闭上了眼睛。方向盘的真皮套被她攥了一路,留下几道浅浅的指甲印。
她就这样坐了将近二十分钟。
不是累。是松。一根绷了太久的弦,忽然松开之后,会发出一种持续的低频震颤。她在这震颤里听着自己的呼吸,一下一下,慢慢跟停车场排水管的滴水声同步。她想起发布会现场那个瞬间。顾怀瑾的脸从志在必得到面色铁青,只隔了一首诗的距离。她想起陈渡举起烟盒纸的样子,手指很稳,纸片很薄,但那个画面砸在所有人心里,比任何一块石头都重。
她直起身,对着后视镜整了整领口,然后推开车门,走向电梯。电梯里只有她一个人。镜子里的女人眼妆有点晕,但眼神是亮的。
方清许从发布会现场出来以后,做了一个连她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决定。她没有跟陈渡回城中村,也没有跟李梦鱼回办公室,而是在路边扫了一辆共享单车,往城东骑了将近一个小时。她需要吹风。发布会那一个多小时里她流了太多眼泪,脸上的妆早就花得一塌糊涂,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她不想让陈渡看见她这副样子。不是怕他担心,是怕他一针见血地说出那句“你哭什么,又没输”,她听到这话一定又想哭。
她骑到一条她很久没去过的老街,街边有一家她以前拍过的糖水店。店门口的阿婆还认识她,远远就喊“小方好久不见”。她点了碗红豆沙,坐在骑楼下面的塑料凳上,一勺一勺往嘴里送。红豆沙很甜,但她的脑子里一直在回放发布会上的那些画面。她想起大刘带着骑手们走进多功能厅时的表情,那种明知自己是全场最没钱没势却站得最直的表情。她想起陈渡念《深渊》那首诗时全场鸦雀无声的寂静,连摄像机嗡嗡的运转声都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她想起顾怀瑾最后那张铁青的脸。她曾经爱过那张脸。现在她只想把它从记忆里彻底抹掉。
糖水阿婆走过来给她加了一勺红豆,问她怎么眼睛红红的。方清许说,没什么,刚才哭了一场。阿婆说,哭完吃甜的心情会好一点。方清许说,不是因为难过才哭,是因为赢了一场比赛。阿婆没听懂,拍了拍她的肩膀又回去看店了。方清许把最后一口红豆沙喝干净,碗底露出一朵手绘的小红花。她对着那朵花拍了一张照片,发了个朋友圈,配文只有两个字:“赢了。”
与此同时,陈渡正在老林家吃拌面。
他不是一个人。大刘、小孟、老张还有四五个今天轮休的骑手把老林店里最大的那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桌上堆着花生米、卤豆干、几碟凉拌黄瓜,还有老林特意多加的两盘卤蛋。大刘把啤酒倒进一次性纸杯里,站起来举杯。
“兄弟们,今天这场仗,打得漂亮!陈渡那首诗一念,我跟你们说,我看到顾怀瑾旁边那个戴眼镜的腿都在抖!”
小孟在旁边猛点头,腮帮子里还塞着半颗卤蛋。老张端着茶杯不说话,但嘴角一直是翘着的。陈渡坐在角落里,面前一碗拌面吃了大半,筷子搁在碗沿上,看着他们闹。
“陈渡,你怎么不说话?”大刘把纸杯往他面前一墩。
“我在想。”陈渡说。
“想什么?”
“这一仗还没打完。发布会只是把牌亮出来了。真正的官司还在后面。证据要整理,证词要对齐,法务那边要准备庭审材料。”他把筷子拿起来,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顾怀瑾不会因为一个发布会就认输。他现在没动静,是因为他在等我们犯错。我们不能犯错。”
桌上安静了一下。老张放下茶杯,难得地多说了几句:“数据这边你放心。你那些诗,从写到修改,每一次记录的存储时间、IP地址、设备信息,我全做了公证备份。硬盘锁在我家保险柜里,钥匙在我老婆那儿。”大刘愣了一下:“老张,你有老婆?”老张看了他一眼:“有,比你老婆话少。”全桌爆笑。大刘笑得把啤酒喷了出来,小孟笑到呛住,陈渡也笑了,笑得很轻,但眼睛是弯的。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
老林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吼了一声:“小点声!隔壁还以为我这儿改成KTV了!”然后他端出一大碗热气腾腾的扁食,往桌中间一放,“这碗我请。吃饱了好打仗。”大刘带头喊了一声“老林威武”,所有人同时伸筷子。扁食的汤很烫,但没有人等它凉。
饭后,骑手们陆续散了。大刘走之前拍了拍陈渡的肩膀,没说话。小孟走到门口又折回来,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昨晚写的一首新诗,标题叫《头盔》。他说陈渡哥你帮我看看。陈渡接过来看完,说这句“头盔里的风,是我给城市写的信”写得好,可以单独成一段。小孟把纸接回去,耳朵尖红了,说那我回去改改。他出门的时候差点撞在玻璃门上,被大刘拽住后领拎了出去。
等所有人都走了,老林开始收桌子。陈渡把那只铁盒子放在收银台上,打开盖子。里面的烟盒纸码得整整齐齐,最上面是今天在发布会上念的那首《深渊》。老林擦完桌子走过来,低头看着那些纸,说这些现在不只是诗了,这些是证据。陈渡点了点头,说还有一个人的证词没拿到。老林问他谁的,陈渡说了两个字:老周。老林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觉得他会站过来吗?陈渡把铁盒子盖上,橡皮筋箍好。他说,他站不站过来不重要。重要的是,我得告诉他,他可以站过来。
当天晚上,李梦鱼给陈渡打了个电话。
“我在整理证据链。目前我们有老张的数据备份、大刘的证词、你这两年公开发在朋友圈和骑手群里的诗。还有老周的书面证词。但还差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一个能证明你创作轨迹的、比电子数据更早的实物证据。老张备份的最早创作记录是去年的。但顾怀瑾那边拿到的诗稿里,有几首是更早以前写的。如果能找到更早的实物证据,对证明我们的创作时间线会更有利。”
陈渡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他说:“有一个地方,可能有。”
“哪里?”
“我原来的出租屋。两年前住的那个。房租到期搬走的时候,有些旧东西没带走,堆在公共阳台上。不确定还在不在。”
李梦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她明天陪他去。陈渡说不用,那个地方很难找,在城中村最里面,导航都定位不准。李梦鱼说那更需要我开车,城中村里面电动车不好停。陈渡还想说什么,李梦鱼已经挂了电话,随后发了一条消息:“明早八点,巷口见。煎饼我买。”
陈渡看着这条消息,想起第一次见到李梦鱼时的场景。她开门的时候穿着一件深灰色的真丝睡袍,表情冷得能把热水冻成冰。那个点黄焖鸡给了差评的女人,如今卷起袖子在证据链的纸堆里翻找真相。他觉得很奇妙。有些门,你敲开之后,里面的人和你想的完全不一样。
第二天一早,陈渡和李梦鱼站在一栋外墙脱皮的老楼前面。楼门口的垃圾桶倒了一个,垃圾被野猫扒了一地。墙上的小广告层层叠叠,把墙壁糊成了一层纸壳。楼道里没有灯,台阶又窄又陡,扶手生了锈,一碰就掉铁锈渣。两个人爬到四楼,穿过一条晾满了床单被罩的公共走廊,推开一扇吱呀作响的铁门。公共阳台不大,角落里堆着几个破纸箱和废弃的花盆,花盆里的土早就干裂了,上面插着一根已经枯成褐色的不知道什么植物的杆子。陈渡蹲下来,把最底下一个被水泡过的纸箱抽出来。纸箱底部已经烂了,抽的时候散了一地,里面滚出几个发霉的笔记本、一叠过期的水电费账单、一只断了鞋带的旧球鞋。然后他在最底下看到了一个塑料袋,袋子上印着一家早就倒闭了的便利店的logo。他打开塑料袋,里面是一叠烟盒纸。
比老林铁盒子里最早的那张还要早。纸已经受潮发软了,有些字迹被霉菌啃得残缺不全,但铅笔的字迹在纸上压出的凹痕还在,用手指摸上去,能感觉到那些笔画的走向。他翻到最底下那张,日期是三年多前的一个深夜,他刚从工厂被开除,身上只剩四十几块钱,在出租屋里坐着发呆。纸上的诗只有四行,写的是厂房的屋顶、生锈的机床,和一颗不知道明天该去哪里的心。
李梦鱼蹲在他旁边,看到那张纸上的日期,深吸了一口气。她说,这个日期比顾怀瑾那边的版权登记早了将近三年。陈渡没有说话。他把那些受潮的烟盒纸一张一张摊平,放在阳台的栏杆上晾。晨风吹过来,纸张轻轻翘起边角,像是在呼吸。
李梦鱼拿出手机拍下每一张纸的正反面。然后她站起来,靠在阳台栏杆上,看着城中村楼群缝隙里露出的那一小片天空。太阳正在升起,把杂乱的电线染成金色。她说,陈渡,这些诗,以后再也不会丢了。陈渡把最后一张烟盒纸摊平,放在最边上,说,嗯,不丢了。
回到鑫茂大厦,李梦鱼把证据墙的照片发到工作群里,配了一句话:“证据链完整。准备反击。”方清许秒回了一连串感叹号,大刘发了一条语音,震得扬声器都劈了,内容是“兄弟们等这一天等了多久了”。老张照例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陈渡没有回复,他只是把那张最早的烟盒纸拍了个特写,设成了自己的手机屏保。他想,原来三年前那个觉得自己一无所有的年轻人,已经拥有了这么多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