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这辈子第一次坐在会议室的主位上。
他是被李梦鱼请来的。电话里李梦鱼说需要他的技术支援，老张问需要带什么，李梦鱼说把你那个锁在保险柜里的硬盘带上就行。老张说好，然后挂了电话。他老婆在旁边问谁啊，老张说一个朋友。他老婆没有追问。她嫁给老张十一年，知道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嘴里的“朋友”两个字，分量比别人的“兄弟”还重。
会议室在鑫茂大厦二十一层，落地窗正对着城市的天际线。长桌上铺着深灰色的桌布，摆着三台笔记本电脑、一台投影仪、几瓶没拆封的矿泉水。李梦鱼坐在长桌一端，面前摊着厚厚一叠证据材料。方清许坐在她旁边，面前是一台单反相机和一支录音笔。陈渡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
老张走进来的时候，所有人都抬头看他。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磨出了毛边，裤子是那种工装裤，膝盖上各有一个鼓鼓的兜。他左手拎着一只黑色的电脑包，右手拎着一只塑料袋，袋子里是四杯热豆浆。他把豆浆放在桌上，说路上买的，趁热喝。方清许接过豆浆，发现杯子上印着一家她从来没听过的豆浆店的名字，在老城区一条连导航都搜不到的小巷里。她问老张怎么找到这家店的，老张说以前送外卖的时候路过，喝过一次，觉得好喝就记住了。方清许喝了一口，确实比连锁店的好喝，豆味很浓，甜度刚好，应该是用石磨磨的。
李梦鱼没有喝豆浆。她把一份文件推到老张面前，说：“张师傅，今天请你来，是因为我们需要你在技术上做一个完整的梳理。从你第一次帮陈渡加固电脑防护开始，到现在为止，你掌握的所有数据、所有记录、所有可能成为证据的东西，今天都过一遍。可以吗？”
老张说可以。然后他打开电脑包，取出那台看起来像从上个世纪穿越过来的笔记本电脑。外壳上的品牌标志已经磨没了，散热口糊着一层灰，开机键旁边贴着一张褪色的贴纸，上面印着“安全生产”。他把电脑接上电源，按下开机键，风扇发出一阵垂死挣扎般的响声。他那只锁在保险柜里的硬盘也放在桌上，外壳上贴着一张标签，字迹歪歪扭扭的，是“陈渡诗稿备份，勿动”。标签旁边还有一行更小的字，是他老婆写的：“动了离婚。”
方清许看到那行小字，差点把豆浆喷出来。李梦鱼的嘴角也动了一下，但很快收了回去。
老张打开文件夹，投影仪亮起来，整面幕墙上出现了一个密密麻麻的文件树。每一个文件都有一个冗长但极其规范的名称，格式统一得像是用尺子量过：《黄焖鸡》初稿、二次修改、三次修改、终稿，每一个版本后面都跟着精确到秒的时间戳。这些时间戳不是手打的，是系统自动生成的创建时间和最后修改时间，每一个都对应着一组不可篡改的文件属性数据。他点开其中一个文件的属性页面，把“创建时间”那一栏放大。二〇一九年十一月七日，晚上十一点四十三分。那个夜晚，陈渡浑身湿透地坐在出租屋里，在烟盒纸上写下了《黄焖鸡》的最后一句，然后拍照发到了朋友圈。照片还在，发布时间精确到秒。而顾怀瑾那边版权登记证书上的日期，是二〇二一年三月。晚了整整一年半。
“我查过对方版权登记的系统记录。”老张推了推眼镜，鼠标指针在屏幕上画了一个圈，“他登记的日期是二一年三月，但我们的版本更早。早一年多。”他说话不快，用词很省，但每一个字都踩在关键点上。他又打开另一个文件，是陈渡过去两年多在朋友圈、骑手群、微博上所有公开发过的诗的截图汇总。每一条都有发布时间，每一条都能跟本地文件的创建时间对应上，形成了一条完整的链条。从手机备忘录到朋友圈，从朋友圈到骑手群转发，从骑手群到微博热搜，每一个节点都像链条上的一环，环环相扣，严丝合缝。
方清许看着满屏密密麻麻的时间戳，想起自己在发布会上差点冲动发言的瞬间，后背一阵发凉。当时她以为反击只能靠情绪、靠气势、靠陈渡当场写的那首诗。但现在她明白了，李梦鱼说的“王牌要留到最后”是什么意思。这些沉默的数据，比任何一首诗都更像铁证。
李梦鱼让老张打开第三个文件夹时，屏幕上出现的是骑手群的聊天记录截图。从陈渡把诗发到群里的时间戳，到大刘、小孟和其他骑手第一时间转发的记录，到那些自发的接力传播链，一条一条，按时间排列，像一张密密麻麻的电网，每一个节点都是一个活生生的人。老张说这些记录他全部做了云端备份和离线公证，手机端、电脑端、云端三份，丢不了。
陈渡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里那杯美式已经彻底凉了。他看着满屏的证据，看到的不是数据和法条，他看到的是大刘蹲在马路牙子上转发消息时洒在裤子上的馄饨汤，是小孟半夜三更写《留灯》时咬秃的铅笔头，是老林把《拌面》放进铁盒子时手指上还沾着的酱油渍。这些数据背后的人，才是他真正的版权。
“对了，”老张忽然想起什么，“顾怀瑾那边的防火墙，我顺便看了眼。”他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复杂。比我家路由器难一点。”他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弹出几封内部邮件。发件人是顾怀瑾的助理，收件人是顾怀瑾本人，内容是“素人作家孵化计划”的排他性条款修改意见，里面有一行被标黄的句子清清楚楚地写着：“以合理市场价建立基础合作，合同中内置版权共享条款，便于后续内容资产的灵活运营。”翻译成大白话：先用合同把你套住，再慢慢把你的东西变成他们的。
李梦鱼看完那句话，把电脑屏幕转给陈渡看。陈渡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然后他说了一句让会议室里所有人都愣了一秒，然后同时笑出声的话：“看来这位顾总的文化公司，文化不怎么样，公司也快做不下去了。”
方清许擦了擦眼泪，也不知道是笑出来的还是刚才憋回去的。李梦鱼没有笑太久。她很快恢复了冷静，让老张把所有证据按时间线整理成一份完整的电子档案，云端备份加密，密钥分成三份，分别由她自己、老张和崔可仁保管。她又拿起了手机，走到窗边去打了一个电话。电话是打给出版社法务部的，她请他们安排一位专门处理著作权案件的律师，明天上午来办公室面谈。打完这个电话，她又打了一个，这次是给一位她有私交的调查记者，对方是国内一家权威法制媒体的专题编辑。
安排完这些，她转过身来，脸上终于露出了一个清晰而笃定的笑容。她说：“现在不是我们怕他。是他该怕我们了。”
老张开始收拾电脑。他把硬盘小心翼翼地放回保护套里，那动作轻得像在安放一件出土文物。陈渡把凉透的咖啡喝完，站起来说我该去送单了。方清许跟着站起来说我也去，我今天可以给你拍几条素材，等赢了以后剪个“正义虽迟但到”特辑。陈渡说你这个标题起得比诗还长。两个人拌着嘴往外走，老张拎着他那台快要散架的笔记本走在最后面。走到电梯口的时候陈渡回头，问老张要不要一起去老林家吃拌面。老张想了想说今天不了，他老婆炖了排骨汤，等他回去喝。电梯门关上的时候，李梦鱼看着数字面板上的楼层一格一格往下跳，她觉得这栋楼从来没有像今天这样安静过。不是那种风雨欲来的安静，而是风雨已经过去了大半、剩下的只是等待天亮的那种安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