证据链完整之后,李梦鱼那边的法律团队开始进入紧锣密鼓的备战状态。律师函的草稿改到第四版,每一处措辞都经过了反复推敲,连标点符号都带着刀锋。老张每天定时巡检备份数据的完整性,硬盘在他那个锁在保险柜里的笔记本电脑里安静地转着,像一颗沉默的心脏。方清许把发布会之后收到的所有私信整理成了一份长达三十页的PDF,标题叫《在场》,扉页上印着陈渡那首《深渊》的最后两句。
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推进。但陈渡知道,在法庭上的反击之外,他还有一件事必须做。不是等对方出牌,是他自己出牌。他要去找老周。
那个出卖他的房东。
方清许知道他的想法之后,第一反应是反对。她的理由很充分:老周偷了你的诗稿,卖给了顾怀瑾那边,现在对方垮了,他夹在中间里外不是人。你去找他,他未必领情,说不定还会以为你是去兴师问罪的。万一他恼羞成怒反咬一口,反而会给顾怀瑾那边递话柄。
“他不领情是他的事。”陈渡把工服的拉链拉到胸口,领口竖起来遮住半截脖子,“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师傅,你这个人怎么老是给自己找麻烦?”
“不是找麻烦。是送订单。他的那单,我还没送到。”
方清许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竟然无法反驳。她认识陈渡这么久,早就应该明白这个人的逻辑跟正常人不一样。正常人被出卖了会愤怒、会报复、会划清界限。陈渡被出卖了,想的是“他还没收到我给他的东西”。她叹了口气,说那我陪你去。
老周不住在陈渡那栋楼。他住在城中村更深处的一栋更老旧的居民楼里,外墙的马赛克瓷砖脱落了大半,露出下面灰扑扑的水泥。楼道里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婴儿车、腌菜缸、落满灰的旧鞋柜,把本就不宽的过道挤得只剩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三楼走廊尽头那扇门,门口摆着一双旧皮鞋和一双女式拖鞋,鞋底都磨偏了,鞋面上落了一层灰。
陈渡敲门。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个女人沙哑的声音,问谁啊。陈渡说,我找周师傅。门开了,开门的是老周的妻子。她穿着褪色的碎花家居服,头发随便夹在脑后,眼角的皱纹很深,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她看见陈渡,先是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掠过一丝慌乱,像是认出了他,又怕他上门来算账。
老周从客厅的沙发上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洗得变了形的背心,露出松弛的肩膀。茶几上摆着一碟花生米和半瓶喝剩的白酒,电视里放着地方台的相亲节目,声音开得很小,像是怕吵到谁。他看见陈渡,脸上闪过一丝惊愕,然后是难堪,然后是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羞愧,又像是防御。他往后退了半步,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周师傅,”陈渡站在门口,“我来给你送个东西。”
老周没有动。陈渡把手里的塑料袋放在鞋柜上。塑料袋里是一本书、一个红包、一个信封。他说这本书你留着,红包是之前随的份子钱,不用还。我给你儿子的,不是给你的。老周低头看着那个塑料袋,脸上的肌肉轻微地抽动了一下。他没伸手,但也没有把袋子推开。他妻子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嘴巴张了张,又闭上了。她显然不知道丈夫做了什么。
老周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像以前催房租时那么粗,而是发干发涩,像砂纸擦过水泥地。“陈渡,我知道你来干什么。你骂吧。我干的事,我认。”他顿了顿,“我没脸见你。那几首诗,是我拍的。他们给了我钱,我拿了。我儿子结婚,房子首付差一大截。我没办法。”
陈渡沉默了几秒,然后他在老周家的鞋柜旁边蹲下来。鞋柜上铺着一张旧报纸,油渍斑斑的。他掏出口袋里的烟盒纸和铅笔头,趴在鞋柜上开始写字。老周的妻子不知所措地看了丈夫一眼,老周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个等待宣判的人。陈渡写完了,把那张烟盒纸放在红包上面。
“这首诗叫《房东》。写给你的。你帮我攒过房租,也帮我攒过诗。这首诗你留着。以后不管谁问,你说是我给你的。不偷不抢。”
他站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周师傅,你那时候催我交房租,每次都提前好几天。我知道你是怕我忘了,不是怕我不交。好多人催债是怕自己吃亏,你催债是怕我为难。我记得。”
门在他身后轻轻关上。老周站在原地,像一根被钉在地上的木桩。过了很久他伸出那双布满老茧和裂纹的手,慢慢打开那张烟盒纸。纸上的诗很短,他磕磕绊绊地读了好几遍,嘴唇在动,但没有声音。他把纸放在桌上,又拿起来,又放下。最后他双手捂住脸,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他妻子走过去拿起那张纸,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把纸放在丈夫手边,说了一句:“这个人,你怎么对得起他。”
老周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进卧室,推开门,站在儿子的结婚照前面。照片里新郎官笑得阳光灿烂,新娘穿着白色婚纱靠在丈夫肩头,两个年轻人对未来一无所知,不知道自己新房的每一块砖里掺着什么。他看着那张照片,眼睛里的情绪一层一层地翻涌,从羞愧到悔恨,从悔恨到某种被点燃的东西。他拿起手机,屏幕亮了又灭了,灭了又亮了。反反复复好几次。最后他打开短信,给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明天见个面。我有话跟你说。”
他发完这条消息,走出卧室。他的妻子还站在鞋柜旁边,手里拿着那张烟盒纸,小心得像在拿一件瓷器。她说要找个东西把它夹起来免得弄坏了。老周说,夹在那个红包里。红包压在书下面。那本书的封面是米白色的,上面印着四个歪歪扭扭的大字:配送日志。
此时,在城中村的另一边,方清许蹲在陈渡的电动车旁边,手里端着一杯已经不冒热气了的豆浆。她从头到尾没有上楼,但她看到了整个过程。陈渡下楼的时候,她站起来把豆浆递过去,什么都没问。陈渡接过豆浆喝了一口,说凉了。方清许说那回去热。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巷子,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方清许忽然说了一句:“师傅,你刚才是不是又写诗了。”
“写了一首。”
“写了什么?”
“写他催房租。每次都在门口站很久,等我开门了才说正事。其实他是想看看我吃了没有。”
方清许沉默了一会儿。她想起自己第一次来城中村找陈渡,蹲在煎饼摊旁边等他下楼的时候,大妈说小陈这个月房租又迟了,老周天天来催,但每次都不空手,不是带个苹果就是带瓶矿泉水。那时候她以为老周只是不好意思空手上门。现在她明白了,有些人连关心都不会用嘴说,只会用催房租的方式表达。
“师傅,你觉得他会站出来吗?”
陈渡抬头看了看三楼那扇亮着灯的窗户。窗帘后面有人影在动,像是有人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不知道。但他把那首诗放在红包下面了。”
方清许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她知道陈渡做这些事不是为了换取什么,他只是觉得,应该让老周知道,他做的那件事不是结局。还有下一章。
两个人继续往城中村深处走去。夜色已经完全落下来了,楼上有人在炒菜,油烟味混着桂花的香气飘了整条巷子。陈渡在前面走,方清许在后面跟着。她说师傅你明天还来吗,他说不来了,明天要跑单,攒了一周的订单没送完。她说那我跟你一起跑,他说你不用剪片子吗,她说晚上再剪。走了几步她又说,师傅,我觉得你变了。陈渡回头看了她一眼。她说,你以前送诗是给自己送,现在给所有人送。
陈渡没有说话,把喝完的豆浆杯扔进路边的垃圾桶。垃圾桶旁边躺着一只橘猫,被他的动作惊醒了,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睡了。他想起崔可仁工作室墙上的那句话,“不要做他们的励志故事,做你自己的诗”。他想,做诗也好,送诗也好,反正都是诗。他不过是换了一个配送地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