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短信发出去之后，他坐在床沿上抽了半包烟。
烟灰缸是儿子上初中时在劳技课上做的，陶土的，捏得歪歪扭扭，釉色也不均匀，但一直用到现在。他把烟蒂摁进去，又点了一根。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反复看那条短信的发送状态。“已发送”三个字像一个不可撤回的判决。他这辈子做过很多让他后悔的事，但从来没有哪一件像这次一样，让他连照镜子都觉得对面那个人陌生。
见面地点约在城中村后面那条河的旧桥上。桥是七十年代修的，栏杆上的水泥已经剥落，露出里面锈迹斑斑的钢筋。灰夹克到得比约定时间晚了一刻钟。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不快，脸上还是挂着那种不咸不淡的笑，像是在赴一场无关紧要的约。但他手里没有拎平时那只公文包，而是空着手，右手插在裤兜里，裤兜鼓着一块。
“老周，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老周把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碾灭。
“那些诗稿，是陈渡的。”
灰夹克的笑容淡了一瞬。很短，短到老周差点以为自己看错了。但他没有看错，他在这条河边住了大半辈子，见过太多人的表情，分得清哪一种是心虚。
“我们早就知道。那又怎样？版权登记在我们手上，法律上我们就是原创方。他拿什么证明是他写的？烟盒纸？那玩意儿能当证据？”
“能。”老周说。他的声音没有发抖，“他写的每一首诗，都拍了照发在朋友圈和骑手群里。时间戳比我拍照片的时间早了快两年。我拍的那些，上面有他的字迹和日期，法院可以做笔迹鉴定。我做了错事，我可以改。我今天叫你来，是告诉你一声，我要做证。我要告诉所有人，那些诗是怎么从陈渡的出租屋里被偷走的。如果你还有半点良心，你也应该站出来。”
灰夹克沉默了。河面上的风吹过来，把旧桥旁边那棵歪脖子柳树的枝条吹得乱晃。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老周以为他在酝酿什么反驳的话。但他最终只是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手里没有烟，也没有钱。他那只手垂在身侧，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
“老周，我干这行十几年了。帮人平事，也帮人找事。以前从来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但这次……”他顿了一下，“那个姓陈的，发布会上念那首诗的时候，我也在场。站在最后一排。我以为我会觉得他在装。我没有。我觉得他在说真的。”
他又沉默了。桥下的河水浑浊发黄，漂着几片不知道从哪里冲下来的枯叶。
“我手上有一批内部文件。顾怀瑾那边发的邮件，关于怎么运作版权、怎么制造舆论、怎么把陈渡的合同套牢。还有一些财务记录。之前不想留，但也没删。大概是潜意识里觉得这些东西留着，也许有一天能用上。”
老周猛地转头看他。
“你愿意交出来？”
灰夹克没有直接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黑色的，很小，放在桥栏杆的水泥台面上。然后他站直身子，整了整夹克的领口。
“别问我是谁给你的。也别再联系我。这个号码从明天起就注销了。”他转身走了一步，又停住了，“老周，你儿子结婚，缺的那部分，我可以自己补给你。不是公司的钱，是我自己的。算我给你随的份子。”
老周愣在原地。他张了张嘴，想问“为什么”，但那个字卡在嗓子眼里怎么也发不出来。灰夹克没有等他问出口，沿着河堤走了。步子不快不慢，很快就消失在河堤尽头那排香樟树的阴影里。
老周一个人站在旧桥上，把那个U盘攥在手心里。U盘很小，但很沉，沉得他手心出汗。他拿起手机，给李梦鱼打了个电话。
“李总，我有东西要交给你。”
一小时后，李梦鱼的办公室。落地窗外是城市午后的天际线，阳光把写字楼的玻璃幕墙照得反光。U盘插在电脑上，里面的文件夹一层一层地展开，像一颗被剖开的洋葱，每一层都辣得人想流眼泪。
第一个文件夹是内部邮件。发件人顾怀瑾，收件人他的法务和公关团队，主题是“陈渡项目处理方案”。邮件的措辞冷静而精确，每一个分号都带着算计。其中有一段被李梦鱼反复读了三遍：“如果无法签约，则启动B计划。通过第三方获取其未发表作品，先行版权登记，制造侵权纠纷。舆论先行，法律跟进。即使最终无法在法律上完全胜诉，也可以通过漫长的诉讼周期耗尽对方的精力和财力，使其在公众视野中消失。素人作者最怕的不是输，是耗。他们没有资本跟我们耗。”
第二个文件夹是财务记录。银行转账截图、发票扫描件、外包费用明细表。有几笔支出的备注栏里写着“舆论引导服务费”和“内容分发合作费”，收款方是好几家参与过转发陈渡负面新闻的媒体和营销机构。金额从几万到几十万不等，每一笔都有零有整。有几张发票的开票日期，正好是那些自媒体集中发布“陈渡涉嫌剽窃”通稿的前一天。
第三个文件夹里是几段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屏。对话双方是顾怀瑾的公关总监和一位自媒体主编。公关总监说“明天上午十点统一发，标题不要太统一，但核心信息一致”，对方回复“收到，已安排，三篇评论加一篇深度，分时段推送”。截图的时间戳精确到秒。
李梦鱼把鼠标放下，靠在椅背上。办公室里只有她一个人，但她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顾怀瑾，你完了。”
法务在旁边的一台电脑上快速浏览完所有文件，抬起头。他的表情像是中了彩票但不敢声张。他说这批证据如果真实性确认无误，不仅在民事上能把著作权案完全翻盘，而且在刑事上可能构成诬告陷害和损害商业信誉。顾怀瑾这次不是输不输的问题，是能不能全身而退的问题。
陈渡坐在沙发上，手里端着方清许强行塞给他的热豆浆。他一直没有说话。从老周把那枚U盘放在他手心，到李梦鱼把邮件内容逐条读出来，他都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个在等订单分配的骑手。方清许在旁边偷偷看他，怕他情绪激动，又怕他太不激动。她见过太多人在拿到仇人把柄时的那种亢奋和快意，但陈渡的脸上没有任何那种东西。
“师傅，”她忍不住问，“你在想什么？”
陈渡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杯豆浆。豆浆是方清许在楼下便利店买的，杯子上印着笑脸。
“我在想那碗黄焖鸡。”
“什么？”
“那天晚上雨很大，电梯刷卡，我爬了二十一楼。把外卖递给李小姐的时候，她站在门口，穿着睡袍，头发挽着，很冷的样子。我说送您一首诗。她愣了一下，然后接过去。我当时想，这个人大概永远不会知道，她接过去的那张纸，会改变这么多人的命运。”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办公室里所有的人，落在窗外那片灰蓝色的天际线上，“她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顾怀瑾也不知道。”
他站了起来，走到李梦鱼的办公桌前。U盘还插在电脑上，蓝色的指示灯一闪一闪的。
“这些东西，够不够让他再也没有办法偷别人的诗？”
法务替他回答了：“够。”
“那就发出去。不是给我一个人发，是给所有被他偷过的人发。给那些被他签了又扔掉、捧了又踩扁的作者发。给他们一个交代。”
他说完这句话，方清许的眼泪又掉下来了。她觉得自己最近变得特别爱哭，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她拍美食视频，吃到多难吃的东西都能笑着夸“有特色”，但现在随便一句话就能戳中她的泪腺。她想，也许不是她变脆弱了，是她遇到了一些值得哭的事情。
李梦鱼没有哭。她只是很轻地点了一下头。然后她打开电脑，新建了一份文档。标题写的是：《关于顾怀瑾及其关联公司涉嫌恶意诉讼及不正当竞争的实名举报材料》。她开始打字。键盘声很快，很密，像一场迟到了很久的大雨，终于砸落下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