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梦鱼把实名举报材料发出去之后,舆论场像被丢进了一块烧红的铁。
最先反应过来的是那几家曾经参与转发“陈渡剽窃”通稿的自媒体。它们删稿的速度比发稿时还快,有些连网页缓存都没来得及清理,链接就变成了灰色的“内容已删除”。但网友的截图比它们的手速更快,那些被删掉的文章被一张一张地贴出来,配上顾怀瑾公司内部邮件的对比截图,转发量在一小时内突破了五十万。有人做了一张时间线对照图,左边是内部邮件里“舆论先行,法律跟进”的指示,右边是那些自媒体整齐划一的发布时间。图下的评论只有四个字,被顶到了最高:“一模一样。”
紧接着,几个曾经跟顾怀瑾合作过的素人作者陆续发声。最先站出来的是一位写职场小说的女作者,她在微博上贴出了自己被顾怀瑾公司拖欠版税的聊天记录,说当年她签了三本书的约,第一本爆了,第二本销量下滑,对方直接停了所有宣传资源,第三本连印刷都没进就被无限期搁置。她解约的时候倒赔了违约金,那笔钱她到现在还没还清。然后是那个写插画师维权故事的画手,发了一篇长文,标题叫《我赢了官司,但输了人生》。文章最后一段是:“今天看到陈渡的证据,我哭了。不是因为他赢了,是因为我们当年没有他那么幸运。没有一个人帮我们攒下所有的底稿,没有一群骑手愿意为我们站满整个多功能厅。我希望他赢。他赢了,就等于我们赢了。”
方清许把这两篇文章转发到三人群里。李梦鱼没有回复,但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把这两个作者的名字记了下来,旁边写了一行字:“胜诉后联系,版权公益援助。”陈渡也没有回复。他当时正在送一单麻辣烫,等红灯的时候看了一眼手机,然后他做了一件方清许怎么都没想到的事:他把那个女作者的微博转发到了骑手群里,配了一句话:“等我这边的事完了,她的书,我帮她卖。”
大刘秒回了三个字:“算我一个。”
小孟跟了一排举手的小黄人表情。
老张照例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表情。
就在这个当口,一条更震撼的消息炸了出来。崔可仁在个人微博上发布了一份联名声明,支持陈渡的诗人名单上,第一个签名是他自己的,后面跟着几位中国诗歌界的重量级名字。声明很短,措辞克制,但字字千钧:“我们关注到近期围绕青年诗人陈渡的著作权争议。基于对陈渡诗作的长期追踪与专业判断,我们认为这些作品的原创性毋庸置疑。我们反对任何形式的著作权侵害,也反对任何利用法律程序进行恶意诉讼的行为。诗歌不属于任何资本,诗歌属于写诗的人。”
陈渡看到这份名单的时候,终于有了一丝表情变化。他坐在电动车座椅上,一只脚撑地,另一只手举着手机。屏幕上那几个名字他大部分不认识,但崔可仁旁边紧挨着的那个名字他认识。那是崔可仁那个在钢厂轧钢车间写了一辈子诗、死后才被朋友自费印了五百本诗集的亡友的名字。崔可仁把他的名字也写在了联名声明上,加了一个括号,里面标注了一个日期。那是他去世的日期。一个已经不在的人,被列在了一份支持他的声明里。署名:一位从未发表过诗集的诗人。
陈渡把手机放在膝盖上,看着面前车水马龙的街道。他想,这首诗不是他一个人写的。是那个在天堂里喝奶茶的老太太,是那个在工地上写塔吊的大哥,是那个在印刷车间里看样书看哭了的装订工,是那个已经去世却依然被朋友记着的钢厂诗人。是他们一起写的。
而在城市的另一端,顾怀瑾的公司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写字楼二十六层的走廊里,法务抱着文件夹小跑着穿过工位区,几个公关部的职员围在打印机旁边低声争执,有人把咖啡洒在了衬衫上也没空去擦。顾怀瑾坐在自己的办公室里,面前那台笔记本电脑上同时开着好几个窗口,每一条消息都在宣告他精心构筑的商业堡垒正在一块一块地崩塌。他的脸铁青着,但背脊依然挺得笔直。他把自己关在办公室里打了一个很长的电话,打完之后对着窗外站了很久,然后拿起座机话筒拨了内线,让助理通知所有部门负责人到会议室集合。
二十分钟后,他西装笔挺地走进会议室,领带重新系得一丝不苟,头发用发胶抓回了原来的样子。他在会议桌主位上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然后他宣布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决定。
“联系陈渡的团队。我要见他。”
会议室里安静了大概三秒。法务总监第一个开口:“顾总,现在这个节点跟对方见面,风险太大了。我们的法律团队建议——”
“你的法律团队建议在发布会之前也是这么说的。”顾怀瑾打断他,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我付你们钱,不是来听你们告诉我什么不能做。是让你们告诉我,怎么做才能把损失降到最低。”
法务总监不再说话了。
顾怀瑾转向公关总监:“安排一次私下会面。不要在公司,不在任何公开场合。找一个中间地带。就说我想跟陈渡当面谈谈。不谈法律,不谈对错。就谈谈。”
公关总监问要不要提前准备什么话术,顾怀瑾沉默了几秒,说了三个字:“不用了。”他没有说为什么,但在场的人都听出了那三个字背后的意思:在他所有的算计、博弈和布局都被一层一层拆穿之后,话术已经没有任何意义了。
会面地点定在了一家酒店的行政酒廊。那家酒店开在城东一条种满法国梧桐的老街上,前身是一个民国时期银行家的私宅,后来被改造成了精品酒店。院子里的喷泉已经不喷水了,池底落着几片枯黄的梧桐叶。李梦鱼陪陈渡来的,她把车停在酒店门口,从后视镜里看了陈渡一眼。陈渡穿着一件干净的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最上面那颗扣子还是没扣。他的表情很平静,不是那种强装出来的平静,是那种已经把该做的事都做完了、剩下的不管发生什么都无所谓的平静。
“你要是不想进去,我们现在就掉头。”李梦鱼说。
“来都来了。”
“他肯定准备了很多条件。钱、资源、平台。”
“嗯。”
“你准备怎么回?”
陈渡推开副驾驶的车门,一只脚踩在地面上。他想了想,说:“先听听他开什么价。然后告诉他,他的价码,我两年前就拒绝过了。”
行政酒廊里很安静,午后的阳光从彩色玻璃窗透进来,把深色的木地板染成一块一块的琥珀色。顾怀瑾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摆着一壶泡好的红茶,两个杯子,其中一个已经斟满了。他看见陈渡走进来,站起来伸出手。陈渡没有握他的手,只是在他对面坐下了。顾怀瑾收回手,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陈先生,我知道我们之间发生过很多不愉快。我今天请你来,不是想为过去的事辩解。我只是想跟你说几句话,说完之后,你做什么决定,我都接受。”
陈渡没有说话。
顾怀瑾看着他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李梦鱼在旁边的沙发上微微坐直了身子的话。
“我输了。你的诗是你写的。我知道,我一直知道。从一开始就知道。”
窗外有鸽子飞过,翅膀扑棱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闷闷的。
“我知道你写得好。就是因为知道,所以才想签你。你不肯签,我才想逼你签。我以为这个世界上没有用钱和资源搞不定的人。我以为你只是价格没谈拢。”他低头看着面前那杯红茶,杯沿上浮着一小片柠檬,“我错了。你这种人,我从来没遇到过。不是价格的问题。是定价权的问题。你的定价权,从来不在别人手里。”
他抬起头。
“我今天请你来,是想给你一个条件。不是签约。不是合作。是你想要的那种道歉。”
他从西装内袋里掏出一份文件,放在桌上。是一份公开道歉声明,底下已经签了他的名字。声明的内容很短,但每一个字都是陈渡没有想到的:承认剽窃指控纯属捏造,承认版权登记系恶意抢注,承认利用媒体资源进行不正当竞争。
“这份声明,你随时可以发。你赢了。我只想问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写那些诗的时候,到底在想什么?”
陈渡低头看着那份道歉声明。顾怀瑾的签名写得很用力,笔锋把纸都戳破了。他把视线从道歉声明上移开,落在红茶壶旁边的一小碟方糖上。方糖码得整整齐齐,每一块都用镊子夹起来才不会碎。
“我在想,那些吃外卖的人。加班到凌晨的白领,刚做完化疗的病人,跟老公吵完架一个人躲在厨房里点麻辣烫的女人,在医院里替三个儿子喝奶茶的老太太。他们的日子很难,但他们还在往下过。”他顿了顿,“你的日子不难。但你不知道自己想过什么。你比我穷。”
他站起来,把那份道歉声明拿起来,对折,放进李梦鱼的档案袋里。
“道歉声明我收了。不是我需要它,是那些被你偷过的人需要它。”
他转身往门口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顾先生,你的道歉我收下了,但原谅跟你没有关系。以后如果你还想读诗,不用买书。我在老林家吃拌面的时候,你可以来。拌面七块钱一碗,我请你。”
他推开行政酒廊的门走了出去。走廊里的阳光从窗外照进来,把他的背影投在深色的木地板上。李梦鱼跟在后面,走出酒店大门的时候,她忽然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陈渡问。
“我笑你最后那句话。拌面七块钱一碗,你是认真的还是气他的?”
“认真的。老林做的拌面,确实好吃。”
李梦鱼又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她发动车子,打开双闪,汇入梧桐树下的车流。车载音响里放着一首很老的歌,不知道是谁唱的,唱的好像是春天和远方。从后视镜里看过去,顾怀瑾独自站在酒店门口,站了很久,久到门童忍不住上前问了一句“先生需要叫车吗”。顾怀瑾摆了摆手,转身走回了空荡荡的行政酒廊。桌上那壶红茶已经彻底凉了,柠檬片沉在壶底。他把两个杯子里的茶都倒了,然后拿起那份文件的副本,看了很久。
窗外,梧桐叶正在飘落。这个秋天,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长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