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九章 最后的订单
书名:你有新的诗歌订单 作者:邓子夏 本章字数:2770字 发布时间:2026-06-17



顾怀瑾的公开道歉声明在周一上午十点准时发布。


不是陈渡发的,是顾怀瑾自己的公司账号发的。措辞比他在酒店里递给陈渡的那份更加详细,承认了恶意抢注版权、捏造剽窃指控、利用媒体资源进行不正当竞争的全部事实。评论区在十分钟内涌入了上万条留言,有骂他活该的,有说他被人拿刀架在脖子上才写的,也有说“至少比那些死不认错的人强一点”。但热度最高的那条评论只有一句话:“迟到的正义算不算正义?算。但迟到的正义,迟到的那段时间,谁赔?”


方清许把这条评论截图发到三人群里。李梦鱼没有回复,但她在自己的笔记本上把那句话抄了下来,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这是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


陈渡看到道歉声明的时候,正在送一单早餐。他坐在电动车上把全文看完,然后退出页面,点开骑手群。群里已经炸了锅,大刘连发了七八条语音,每一条都在骂顾怀瑾的祖宗十八代,但骂完之后又加了一句“骂归骂,人家至少道歉了,比那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强”。陈渡没有加入讨论。他把手机架在支架上,点开接单页面,继续跑下一单。保温箱里装着三份皮蛋瘦肉粥和两杯豆浆,备注写着“豆浆不要洒,上次洒了一半”。他看了一眼备注,把豆浆单独拎出来用塑料袋扎紧,放在保温箱最里面的角落。


道歉声明发布之后,媒体蜂拥而至。几乎每一家都想要陈渡的独家专访,开出各种条件。电视台许诺黄金时段专题,视频平台承诺首页置顶,一家全国性杂志甚至提出要为陈渡做一期封面人物报道,标题都拟好了。李梦鱼在电话里把这些邀约逐一转述给陈渡,语气不急不缓,像是在读一份超市购物清单。陈渡听完之后说了一个字:“挑。”


“什么标准?”


“不挑最大的。挑最认真的。”


李梦鱼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想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座机,拨了一个号码。对方是一家独立媒体的记者,发布会那天她也在现场。李梦鱼记得她,因为那天所有记者都在奋笔疾书的时候,只有她放下了笔,安安静静地听完了陈渡念的《深渊》,然后在自己的采访本上写了一行字。后来李梦鱼无意中看到了那行字,写的是:“他不是在回答指控。他是在回答这个时代。”李梦鱼想,就是她了。


专访约在沙县小吃。这是陈渡自己提的要求。记者问为什么选这里,陈渡说这里有花生酱的味道,容易想起来要说的话。专访那天,方清许提前到了。她帮老林擦了桌子、摆了椅子,把墙角堆着的汽水箱挪到后厨。老林站在收银台后面,用一种审视女婿的目光看着方清许忙前忙后。他说你今天又不开直播,打扮这么利索干什么。方清许说这叫尊重场合,然后继续擦桌子。老林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后厨。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刚出锅的扁食放在方清许面前,肉馅是现剁的,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花。


专访从中午开始,一直聊到傍晚。记者问了很多问题,有的很专业,关于诗歌的语言和节奏;有的很私人,关于城中村的夜晚和那些烟盒纸的去向。陈渡的回答一如既往地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很准,像是用铅笔写在烟盒纸上,改不了,也不用改。最后一个问题是:“你觉得诗歌应该是什么样子的?”


陈渡沉默了很久。久到记者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低头准备关掉录音笔。但他在最后一秒开口了:“诗歌不应该只是诗人写的东西。应该是所有人都在写、但还不知道自己已经写了的东西。比如备注栏,比如腌黄瓜的方子,比如骑手群里那句‘下雨了慢点骑,汤别洒了’。这些东西,一直在我们身边,只是没人把它们当诗。”记者没有把这句话录进录音笔里,因为她在陈渡开口之前已经关了设备。但她把这句话记在了采访本的扉页上,用红笔框了起来,旁边画了一个五角星。


专访结束之后,记者收拾好设备,从包里掏出两样东西放在桌上。一份是刚打印出来的采访初稿,还带着打印机的余温。另一份是一张被折了好几道的纸,展开来是一首手写的诗,字迹很秀气,但用力很深,纸背能摸到凸起的笔痕。她不太好意思地说这是她三年前写的,从来没给任何人看过,想让陈渡帮忙看看。陈渡低头看完,说这句“凌晨的键盘声,是城市最轻的呼噜”写得好,可以单独成一段。记者把纸接回去,脸有点红。她小心翼翼地把诗放回包里,跟那张扉页夹在一起,说谢谢。陈渡说不客气。


方清许在旁边拍了好几张照片。她挑了一张光线最好的,发到三人群里,配文是:“师傅在给人看诗。那个记者写了三年不敢给人看,今天终于拿出来了。”李梦鱼秒回:“又多了一个。”


陈渡的电动车刚骑到巷口,大刘的电话就追过来了。他的声音比平时更粗,像是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他说陈渡,刚才站里接到通知,说平台那边想请你做点事。陈渡问什么事。大刘说平台那边想聘请你做“骑手文化顾问”,没实权,不给钱,只有一个要求:每个月给骑手们写一首诗。陈渡握着手机没说话。大刘急了,说你要是觉得平台那帮人做事不地道你就直接拒绝,反正他们以前也没把骑手当人看。陈渡说,不是拒绝。大刘问那是啥。陈渡说,我写。但有个条件。诗不印在任何官方宣传物料上。就发在骑手群里。免费的。平台不能拿去做广告,不能贴在公司墙上,不能印在招聘手册里。大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操,你小子怎么连免费都写得这么硬气。


“骑手文化顾问”的事很快传到了骑手群里。群里又炸了一次,但这次不是骂人,是一排又一排的“收到”和举手的表情。大刘趁机宣布“骑手诗社”正式成立,自任社长,小孟任副社长,老张任技术顾问。群公告改成了十六个字:“跑单不耽误,写诗不收费,谁写谁入社,陈渡终身荣誉社长。”


与此同时,线下诗歌朗读亭的项目也开始落地了。这是李梦鱼的主意。她在一次深夜失眠时忽然想到,与其让读者在网上争论陈渡的诗到底是好是坏,不如让他们自己来读,自己来写。她联系了老张,老张花了三天时间写出了硬件方案。方清许在微博上发起了一个话题叫“我在____读陈渡的诗”,第一天就收到了上万条投稿。有人在北京国贸写字楼的消防通道里拍了一张照片,地上是烟头和脚印,手里举着一本翻到卷边的《配送日志》。有人在拉萨的八廓街墙角拍了一段视频,背景是转经筒和磕长头的人,他对着镜头念了《腌黄瓜》的前三句,念完之后说,我奶奶也腌咸菜,放很多盐,齁咸,但很香。


第一家朗读亭设在陈渡所在站点的门口。外形是老张找厂家定制的,涂成了保温箱的配色,隔音板是回收材料做的,内置的麦克风灵敏度调到了刚好能捕捉到呼吸声的档位。里面贴着一张手写的使用说明,字迹歪歪扭扭,是老林的笔迹:“按下录音键。读一首诗。或者自己写一首。不用怕写不好。陈渡刚开始写的也不怎么样。”方清许站在朗读亭门口,把这段说明念了三遍,笑得肚子疼。


揭幕那天,陈渡被大刘拽到现场。他站在人群外面看着那些排队的骑手,有的人手里拿着皱巴巴的烟盒纸,有的人拿的是外卖小票,有的人什么都没拿,空着手进去,对着麦克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我不写诗,我就是想谢谢他”。陈渡听完这句话,转身往外走。方清许追上去问他怎么了。他说,没怎么,就是有点热。方清许看了一眼天气,室外只有几度。但她没有戳穿他。她只是把手里那杯热豆浆塞给他,说趁热喝,今天加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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