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定在立冬那天。
李梦鱼选这个日子没有任何深意,纯粹是因为那天是周一,周一晚八点是全平台流量最好的时段。但方清许不这么想。她说立冬是冬天的开始,也是春天的伏笔,师傅在立冬这天打最后一仗,赢了就是“冬天来了春天还远吗”,寓意特别好。李梦鱼说你想多了。方清许说对,我故意的。
演播室是李梦鱼亲自去选的。不是电视台的专业演播厅,而是大学城旁边一家共享直播基地里最小的一间,背景是一整面灰墙,上面什么装饰都没有。工作人员问要不要挂块布遮一遮,李梦鱼说不用,灰墙挺好。又问要不要打点暖光让画面柔和一些,李梦鱼说不用,冷光就行。工作人员还想说什么,李梦鱼已经把灯位图递了过去,上面是她自己画的光位,主光源一盏,辅光源一盏,角度精确到度。她做出版之前学过一阵子舞台灯光设计,这个技能荒废了将近十年,今天忽然派上了用场。
方清许蹲在演播室角落里调设备。三脚架、监视器、外接麦克风,她带来的装备比直播基地提供的还齐全。大刘在群里发了一条语音,说今晚所有轮休的骑手都来现场帮忙,穿工服,戴头盔,晚上风大,多穿一件。方清许回复说室内有暖气不用穿太多,大刘说不是怕冷,是穿多了显得精神。方清许笑了,但眼眶有点热。她想起几个月前在多功能厅的那场发布会,大刘带着三十几个骑手站在后排,把头盔抱在怀里,站得像一排待命的消防员。那时候他们是来撑场子的,今天是来见证结局的。
距离开播还有半小时,李梦鱼给陈渡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里。陈渡说在沙县小吃吃拌面。李梦鱼沉默了一瞬,说直播还有一个小时开始,你还在吃拌面。陈渡说拌面坨了就不好吃了。语气跟说“天是蓝的”一样理所当然。李梦鱼把手机从耳边拿开,看了屏幕一眼,确认自己没有拨错号码,然后把手机放回耳边,深吸一口气。
“你是主角。”
“主角也要吃饭。”
李梦鱼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她想起第一次在电话里听到陈渡声音的那个深夜,他问她黄焖鸡好不好吃,她愣了很久。后来她想,这个人身上有一种很罕见的东西,别人活在时间里,他活在时刻里。每一个时刻都是完整的,不会因为接下来要发生什么大事就提前透支。她不生气了,因为她知道,这个人正因为是这种人,才能写出那些诗。
晚上七点四十分,演播室里一切就绪。灯光师最后调了一次光,灰墙上投出一层干净的冷白色调。监视器上跳动着实时数据,在线人数正在攀升。大刘带着十几个骑手提前到了,他今天果然多穿了一件,工服里面套了件灰色的高领毛衣,领子翻出来,显得脖子特别短。小孟站在他旁边,两只手紧张地搓来搓去,头盔夹在腋下,额头上一层薄汗。老张蹲在导播台旁边,膝盖上搁着他那台快要散架的笔记本电脑,正在做最后一轮音画同步测试。他的手指在触控板上移动得很慢,但每一下都落在该落的位置上。
方清许站在监视器后面,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豆浆。她看着屏幕里那张空椅子,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陈渡时的情景。那时候他刚从电动车座上站起来,皱着眉头问她“你找谁”,她举着手机说师傅带带我。那时候她以为自己在拍一条爆款视频,不知道自己正在走进一个会改变她一生的故事。
七点五十分,陈渡推开演播室的门。他今天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棉麻衬衫,是方清许前几天陪他去买的。原本方清许帮他选了一件白的,说上镜显干净。陈渡说白的容易脏,还是灰的耐穿。方清许拗不过他,只好把白的那件也偷偷买了挂在车后座。他走进来的时候袖口已经卷到了小臂,最上面那颗扣子照例没扣。方清许看见他领口那截晒得黝黑的脖子,忽然很想去把暖气调低两度,她觉得这个人大概永远学不会在冬天穿衣服。
老张比了个手势,七点五十分,一切正常。李梦鱼把资料递过去,陈渡接过来翻了翻,放在桌上。大刘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没说话。小孟跟在后面,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只说了两个字:“加油。”
陈渡在椅子上坐下来,调了调面前那支麦。他面前没有讲稿,没有提纲,只有一张烟盒纸。烟盒纸是今天下午写的新诗,写完之后在老林家放了两个小时。老林说墨迹干了才让他拿走,怕他折的时候蹭花了字。他把纸展开放在桌上,用手掌抚平边角卷起的毛边。监视器里的在线人数跳过了三百万,弹幕已经开始刷屏,有支持的有质疑的有纯粹来凑热闹的。但他没有看监视器,也没有看弹幕。他看的是那张烟盒纸,上面的字迹很潦草,有一笔没写清楚,他眯着眼确认了一下是哪个字。
八点整。倒计时归零。红色的录制指示灯亮起来。李梦鱼在导播台旁边站直了身子,方清许把手指从快门上移开,老张按下了同步录制的回车键。陈渡抬起头,看着镜头。灰墙在冷光下泛着微微的蓝,他的眼睛平静而深,像是两片被秋风擦过的夜空。
“我今天来这里,不是来证明我有多清白。”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稳稳地落在麦芯上,“清白不需要证明。被偷过的东西,还是我的。我今天来,是来说一个故事。关于两个骑手,两个铁盒子,和两首诗。”
他停顿了一下。
“第一个骑手,叫老张。他不是写诗的,他是修电脑的。他的铁盒子里锁着一块硬盘,硬盘里存着过去两年多我写过的所有东西。什么时候写的,什么时候改的,精确到秒。他说这些数据不能丢,因为这些不只是诗,是证据。”
他拿起烟盒纸看了一眼,又放下。
“第二个骑手,叫老林。他不是跑外卖的。他是沙县小吃的老板。他的铁盒子是一个饼干盒,里面攒着我写过的每一张烟盒纸,按日期排好,透明袋套着,边角压平。两年,一张没丢。”
他抬头看着镜头。
“这两个铁盒子,都是别人在替我保管。我在跑单,他们在保管我的诗。他们从来没有问过我要不要,他们只是做了。就像我写的那些诗,我从来没有问过读者要不要,我只是写了,放在那里。”
陈渡停顿了一会儿。弹幕开始翻滚,速度越来越快,屏幕被白色字幕淹没了大半,但他的目光没有移开。他看着镜头,镜头后面是数以百万计的人,但他说话的语气,像是在对一个人说话。
“顾先生已经道歉了。他的道歉声明,我收了。不收,对不起他偷走的那些东西。但今天我不是来谈道歉的。道歉是他说的话,真相是我写的东西。我说过,我是送外卖的,顺便写诗。今天我送最后一份外卖。这份外卖,不是给某个人的。是给所有人的。里面装着两样东西。一个是真相。一个是诗。”
他低头看了一眼烟盒纸,然后抬头直视镜头。灯光在他眼睛里打了一个很亮的光点,但他没有眨眼。
“你们准备好了吗?”
演播室里安静得只剩下摄像机微弱的运转声。李梦鱼站在导播台旁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指甲轻轻掐着袖口。方清许屏住了呼吸,取景器里陈渡的面孔被她调到了最准的焦点,连睫毛上那一点反光都清晰可见。老张盯着屏幕上的波形图,一切读数平稳得像个睡着了的人的心跳。陈渡把烟盒纸举起来,对着镜头。那行字在灰墙前显得很小,很安静,像一颗在深夜里独自亮着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