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结束后的第一个清晨,陈渡是被煎饼摊大妈的电话吵醒的。
“小陈!你又上热搜了!不是,你没下过热搜!”大妈的声音又尖又亮,把陈渡从床上震得坐了起来,后脑勺差点撞到窗台上那摞铁盒子,“我闺女说你现在是全国最有名的人了!她还说你昨晚念那首诗的时候她们宿舍集体哭成狗!”
陈渡把手机夹在耳朵和枕头之间,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你今天还出摊不?”
“出啊!不出摊你养我啊?对了你过来吃煎饼,大妈给你加了三个蛋!三个!你李姐都没这待遇!”
陈渡挂了电话,坐在床沿上发了一会儿呆。月光刚从关不严的窗户缝里退场,晨光还没完全进来,房间里是一种介于灰和蓝之间的颜色。他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那只铁盒子,盖子上的橡皮筋又松了一根,他摸索着从床头柜抽屉里翻出一根新的箍上去,然后起身洗漱。水龙头放出锈黄色的冷水,激在脸上像一记清醒的耳光。
他下楼的时候,巷口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三辆不同平台的采访车把巷口堵得水泄不通,最前面那辆的车顶上架着卫星天线,天线上蹲着一只流浪猫,正低头舔爪子。七八个举着话筒和摄像机的人被煎饼摊大妈挡在巷口,大妈一手举着锅铲一手叉腰,身上的围裙油渍斑斑,胸前的向日葵图案被洗得褪了色,但气势宛如一员守城大将。
“我跟你们说了多少次了!小陈要吃饭!你们这些人有没有人性!让人先吃早饭行不行!”
陈渡从她身后走过去,大妈头也不回地递过来一个煎饼,加了三个蛋,火腿肠切得特别厚,煎饼皮煎得焦黄,边缘微微翘起。陈渡接过来咬了一口,蹲在花坛边上吃。大妈继续跟记者们对峙。有个年轻记者趁大妈转身的工夫蹲到陈渡旁边,把录音笔举到他面前,问陈先生现在有几十家媒体想采访您,还有好几家出版社想签您的下一本书,甚至有综艺节目邀请您当评委,您有什么想说的吗。陈渡嚼完嘴里的煎饼,抬头看了他一眼。
“等我吃完。”
煎饼吃完了,他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碎屑。那个记者还在等,眼神里有一种“我抢到了独家”的兴奋。陈渡从口袋里掏出烟盒纸和铅笔头,趴在花坛边上写了一句话,撕下来递给他。纸上写着:“上午要跑单。下午老林家见。来的时候带碗扁食,不要放香菜。”记者拿着那张纸愣在原地,大妈从旁边探过头来瞄了一眼,发出一声胜利的鼻息:“看到没有,人家小陈要跑单,你们这些人耽误人家工作!”她转身又去摊新的煎饼,锅铲在铁板上刮出滋啦一声响。
陈渡跨上电动车,保温箱里装着今天早上的第一批订单。他拧动把手之前看了一眼后视镜,那群记者还站在巷口,有人举着手机拍他远去的背影,有人已经在打电话跟主编汇报这个只接受“预约制”采访的奇怪诗人。后视镜里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巷口的晨光中。他想,出名这件事最奇怪的地方在于,所有人都在喊你的名字,但没有人知道你今天第一单送的是皮蛋瘦肉粥还是鸡蛋灌饼。
但他知道。这就是区别。
上午跑完早高峰,陈渡在老林家歇脚的时候接到了李梦鱼的电话。她的语气跟往常一样冷静,但语速比以前快了半拍,熟悉她的人都能听出这半拍意味着什么。
“给你汇报几个数据。海外版权代理已经签了,东京那边愿意加价。纪录片的事,有三位导演同时发来了合作意向书,其中一位拿过金马奖最佳纪录片。还有两家出版社想跟你约下一本诗集,预付条件很优厚。另外有五个综艺节目、三家品牌代言、一所高校的客座讲师邀请。”她顿了一下,“你想先听哪个?”
陈渡把筷子放在拌面碗沿上,想了想。
“哪个都不听。”
“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李梦鱼没有生气,声音里甚至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但有一个事我觉得你应该知道。央视的《朗读者》节目,想请你去做一期嘉宾。不是访谈,就是上去读一首诗。读你自己的,或者读别人的,都行。”
陈渡沉默了一会儿。老林从后厨探出头,手里拿着汤勺,看他接电话的样子,又缩回去了。方清许坐在对面,面前放着一碗扁食,用勺子搅了又搅,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他,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几次,像是憋了很多话但不敢出声。
“行。”陈渡说。
李梦鱼显然没料到他答应得这么干脆。“你答应了?”
“嗯。我妈以前爱看这个节目。”
李梦鱼沉默了一秒。她认识陈渡这么久,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到母亲。她没有任何多余的回应,只是很轻地说了一句“我去安排”,然后挂了电话。放下手机之后她靠在椅背上,想了很多事情。从第一次在雨夜里接过那张烟盒纸,到今天坐在二十一层办公室接这个电话,中间发生了太多事情。但她记得最清楚的,不是那些官司、热搜、发布会,而是那个晚上,浑身湿透的陈渡把烟盒纸递给她的时候,说了一句“送您一首诗”。他的眼神是干净的,没有期待,没有算计,只是想把东西送到。
而现在,他要送到全国观众面前了。
录制那天,方清许陪陈渡去了演播厅。导演在后台见到陈渡的时候握着他的手说你的诗我每一首都读过,最喜欢那首《沙县》,因为他也吃了好几年的沙县小吃。陈渡说谢谢。方清许在旁边看着导演带着陈渡走机位、试灯光、调试耳返,心里有种很奇妙的感觉。这个穿着黑色卫衣、在演播厅里被一群工作人员围着调试设备的人,半年前还蹲在城中村的楼道里用铅笔头在烟盒纸上写字。而现在那些字要站在全国最大的舞台上被念出来了。她掏出手机拍了一张背影,发了个朋友圈:“我妈问我追星成功是什么体验。我说不是追星,是追外卖。”
录制很顺利。导演后来说,陈渡是他拍过的最省心的嘉宾。不需要提词器,不需要重录,不需要任何情绪指导。他只是站在灯光下,用跟平时一模一样的语速和声调,念了一首新写的诗。诗的名字叫《开门》。写的是一扇又一扇的门,在深夜被敲开,开门的人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吵架,有的在等一个永远不会回来的人。而送外卖的人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餐盒,说“您的外卖”。然后门关上,他转身继续爬楼梯。
录完节目,陈渡回到城中村的时候已经是深夜。他推开门,月光从关不严的窗户缝里漏进来,在地板上画了一道细细的白线。他打开手机,看到大刘在骑手群里发了条消息,说隔壁站点的老吴今天跑单的时候被一个女顾客认出来了,女顾客说你就是那个写诗的陈渡吗,老吴说不是,我是他同事。女顾客说那你能帮我带句话吗,就说我女儿读了他的诗以后开始写日记了,以前一个字都不写的。大刘在后面加了一句:陈渡你小子现在出门得戴头盔,不然走哪都能被认出来。
陈渡回复:“我本来就戴头盔。”
群里又是一片队形整齐的“收到”和笑脸,夹杂着小孟那句“刘哥今晚沙县吗”。
他把手机放在枕头旁边,仰面躺下。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孩子在庆祝什么。烟花在楼群缝隙里炸开,把天花板上的裂缝映得一明一灭。那些裂缝的形状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座旁边,像一条静止的闪电。他想起刚才录节目的时候导演问他一个问题:你觉得诗歌是什么?他说,诗歌是备注栏。导演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他想,真的是备注栏。是“多放香菜不要放葱”,是“豆浆不要洒”,是“妈妈不在家,孩子怕辣,少放辣椒”。每一扇门后面都有一首没写出来的诗。他只是帮他们把备注栏里的字抄在了烟盒纸上。他闭上眼睛。明天还有很多单要跑,但他不急了。诗已经上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