央视那期节目播出之后,陈渡的生活发生了某种肉眼可见却又难以名状的变化。
最直观的是跑单的时候被认出来的频率。以前是一个月一两次,现在是每天四五次。有次他送一单麻辣烫到写字楼,开门的小姑娘接过塑料袋,盯着他的脸看了三秒钟,然后尖叫了一声“陈渡”,声音大得把隔壁工位的同事吓得打翻了咖啡。整个办公室的人围过来,有人举着手机拍照,有人从抽屉里翻出诗集求签名,还有人把一支马克笔举到他面前说陈老师你能不能在我工牌上写一句话。他接过笔,写了一句:“加班别太晚,咖啡趁热喝。”
还有一次更离谱。他在路口等红灯,旁边停着一辆公交车。车窗里忽然有人拍玻璃,他抬头一看,一个背着书包的中学生把脸贴在玻璃上,嘴巴一张一合地喊着什么。红灯还有二十秒,他把头盔面罩推上去,才勉强认出那口型喊的是“陈渡叔叔”。那个“叔叔”让他回去以后对着出租屋的镜子看了好一会儿。
方清许说这是“出圈”,是好事。大刘在群里说得更直白:“你以后跑单不用穿工服了,穿上街就有人认你。”陈渡说我就是个送外卖的,不穿工服穿什么。大刘说你可以穿西装送外卖,打造一个“西装诗人”的新人设。陈渡回了一个字:“滚。”
玩笑归玩笑,变化是真实的。随之而来的除了认脸的人,还有铺天盖地的声音。
一开始是夸奖。媒体夸他是“底层逆袭的典范”,评论家说他的诗“重新定义了劳动者的文学表达”,有学者在专栏里写长篇分析文章说他的诗继承了诗经里“饥者歌其食”的传统。然后是拔高。有人开始用“时代的良心”“草根的精神领袖”“沉默大多数的代言人”这类词汇来形容他。再然后是扭曲。有人在网上写长文,说他代表了某种“阶层觉醒”,说他应该站出来为更多的不公平发声,说他如果沉默就是背叛了自己所属的群体。
这些话陈渡一条都没有回复。他看到过几篇,是方清许在群里截屏发给他的,附了一句“师傅你别看这些,看了生气”。他说我没生气,她说那你为什么不回,他说他们说的是他们想象中的那个人,不是我。方清许问那你是谁。陈渡想了想,说我明天还要跑单。
他嘴上这么说,但那些声音还是像水一样从门缝里渗进来了。他开始做同一个梦:站在一个巨大的舞台上,台下黑压压的全是人,所有人都在喊他的名字。他张嘴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低头一看,手里拿着的不是铅笔,是一支金色的话筒,很重,重得他举不起来。每次梦到这里他就醒了,醒来的时候窗外的月光还亮着,城中村的夜晚一如既往地嘈杂。
他决定去找崔可仁。
去艺术家村的路线他记得很清楚,出城中村往西,过两个路口上高架,下高架之后路边的那片香樟树越来越密,空气里的泥土味越来越浓。他骑了一个多小时才到那片被旧厂房改造的艺术区,红砖墙上的涂鸦又换了新的,那只橘猫还在墙头蹲着,比上次见时胖了一圈。
崔可仁的工作室还是老样子,书从地上堆到天花板,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和墨水混合的味道。崔可仁坐在书堆中间的藤椅上,看见陈渡推门进来一点也不意外,只是摘下老花镜说你来了。好像他一直在等这个电话没打、人却直接找上门的年轻人。
“崔老师,我有事想问你。”
“问吧。”
“被捧上去之后,怎么下来?”
崔可仁把老花镜放在书堆上,往藤椅里靠了靠,藤条发出吱呀的响声。他沉默了一会儿。窗外那只橘猫叫了一声,像是在替他回答。
“我年轻的时候,拿过一个奖。不大不小,但那时候对我来说就是天大的事。颁奖那天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第二天就睡不着了。因为我想,接下来我要写什么呢?写一首比获奖作品更好的?写一首让所有人都觉得我不只是运气好的?越想越写不出来。卡了将近一年。后来一个老朋友跟我说了一句话,他说你不要老想着写奖杯,你要想写那个让你第一次拿起笔的东西。”
崔可仁转头看着他,“你第一次拿起笔的时候,在想什么?”
“没想什么。就是刚被工厂开除,身上没几个钱,坐在出租屋里不知道明天该干什么。忽然想写,就写了。”
“写完之后呢?”
“舒服了一点。”
崔可仁说这就是了,你写诗不是为了让十几万人转发,不是为了上央视,不是为了打赢官司。你写诗是因为你写完之后舒服了一点。这就是你的神坛,不是什么名利,不是什么身份,就是你每次写完之后那种感觉。你把这种感觉守住了,谁也拆不了你的台。他顿了顿,“你第一次写诗是为什么写的,还记得吗?”
“记得。为我自己。”
“那现在呢?”
“为别人。”
“不对。你从一开始就是为别人写的。你写黄焖鸡,是为你自己,也是为所有等着被压熟的人。你写沙县,是为你自己,也是为所有在异乡吃到花生酱觉得甜的人。你从来不是只为自己写的。但你也从来不是只为别人写的。你写诗,是因为你活在这个世界上,看到了这个世界,然后用你的方式把它记下来。这就够了。”崔可仁重新戴上老花镜,从书堆里抽出一本旧诗集,翻到某一页,指着上面一首诗说这是他朋友写的,就是那个在钢厂写诗写了一辈子没出过一本诗集的人。诗里有一句:“不求名,不求利,只求炉火不熄。”他说你读读这句。
陈渡低头看那一行铅字。纸页已经泛黄,边缘起了毛边,但那行字很清晰,清晰得像昨天才印上去的。他读了一遍又一遍,然后站起来,把那本旧诗集还给崔可仁。
“我知道了。”
“真知道了?”
“嗯。不求炉火不熄,只求炉火还是炉火。”
崔可仁笑了。这是他今天第一次笑。他重新拿起书,把自己埋进书堆里,朝陈渡摆了摆手。陈渡走出工作室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那只橘猫从墙头跳下来,在他脚边绕了一圈,蹭了蹭他的帆布鞋。他蹲下来摸了摸猫的脑袋,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他想,这猫大概也被很多人摸过,但它从来没有因为被摸多了就忘了怎么打呼噜。猫不需要思考被摸的意义,猫只需要被摸的时候舒服。
从崔可仁那儿回来之后,陈渡做了一个出人意料的决定。他把所有品牌代言的邀约全部推掉,只留了一家正在初创期的环保电动车品牌。这家公司开出的条件很有诚意,李梦鱼看到策划案时沉默了好一会儿:对方承诺为陈渡所在片区所有骑手免费提供一年的车辆保养,另外按销售额的一定比例捐给骑手子女的教育基金。
“你确定?”李梦鱼在电话里问了至少三遍,“你知不知道你推掉的那几个品牌加起来多少钱?”
“推掉。就留这个。”
“为什么?”
陈渡此时正蹲在沙县小吃门口,用老林的抹布擦电动车的后视镜。他停下手里的动作,把抹布搭在水桶边缘。
“他们没跟我谈诗,他们跟我谈的是刹车片。”
李梦鱼没有再问。她挂了电话,把陈渡的回复原封不动地转述给方清许。方清许发了一连串大笑的表情,说师傅果然还是师傅,品牌谈诗他不签,谈刹车片他秒签。李梦鱼没有笑,她看着窗外城市的天际线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拿起座机拨了品牌方的电话。
“陈渡先生接受你们的邀约。但他有一个附加条件。他想亲自参与刹车片的测试。”
一个诗人,在签下人生第一个代言合同时,最关心的不是广告脚本,而是刹车片。李梦鱼坐在办公室里,看着窗外云层里漏下的一束光,觉得这个人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变,也不需要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