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渡辞职那天,孙站长在他的离职申请上签了字。他把那张纸拿起来看了很久,久到陈渡以为他也要写诗。结果孙站长把纸往桌上一拍,说了一句话:“我早就知道你小子留不住。去吧,好好开。但骑手群的荣誉群主你别想辞,辞了我也不批。”陈渡说群主是大刘,孙站长说你说了不算。
这个消息传到骑手群里,大刘带头刷了几十条语音,核心内容可以用一句话概括:“陈渡你疯了?好好的名人你不当,跑去开大排档?”陈渡回了一条文字消息:“名人也要吃饭。”大刘又发了一条语音,这次只有三秒,点开是一个“操”字。
方清许的反应和大刘截然不同。她在三人群里看到陈渡发的消息之后,第一时间不是回复,而是从床上弹起来,穿着拖鞋就冲到了陈渡的出租屋楼下。她跑得太急,刘海被风吹成了中分,手里还攥着一支没盖笔帽的触控笔,显然是正在剪片子。她站在巷口,看着陈渡蹲在电动车旁边擦车,用的是老林送他的那块毛巾。
“师傅,你真的要开大排档?”
“嗯。”
“为什么?”
陈渡把毛巾在水桶里涮了涮,拧干,把后视镜上最后一块泥点子擦干净。做完了这些他才站起来。
“诗集卖了十几万本,该读的人都读了。接下来我想做点别的。”
“什么别的?”
“让那些不读诗的人,也能碰到诗。”
方清许站在原地没动。她想起几个月前在大学报告厅的直播对谈,郑教授问陈渡凭什么觉得自己写的是诗,陈渡说你们从来没告诉那些人,他们的日子本身就是诗。那时候方清许以为他只是说说。现在她知道了他不是说说。他是真的要开一家店,让那些人走进来,在吃一碗炒饭的间隙,不经意地碰到一首诗。
“师傅,我入股。”
“入什么股?”
“你开店不要钱啊?租金装修设备食材,哪样不用钱?我不入股,我投资。我签过那么多商务,还没投过一家诗歌大排档。这说出去多有面子。”她越说越兴奋,“我还可以拍一系列视频,就叫《从后厨到封面》,记录诗歌大排档从无到有的全过程!”
陈渡看着她,嘴角动了一下。方清许知道这个表情的意思——他同意了。
地方是李梦鱼找的。她推掉了好几家文化产业园抛来的橄榄枝,说“大隐隐于市,小隐隐于沙县隔壁”。最后找到的铺面在老林家沙县小吃斜对面,中间只隔了一条单车道的小巷。原先是家卖手机配件的,店面不大,四十平米出头,月租便宜得在寸土寸金的省城像个谣言。唯一的缺点是没有后厨,灶台得搭在店里,油烟要靠排风扇往外抽。
李梦鱼把租赁合同签完那天,站在空荡荡的铺面里打量着斑驳的墙皮和墙角那台布满油污的老式排风扇,难得地露出了一丝怀疑的表情。她习惯于把策划案做到万无一失,但这间铺面显然不在任何一个策划案的覆盖范围之内。
“你确定这儿能开大排档?”
“能。老林在旁边,拌面随时供应。”
“我是说硬件。”
“硬件不够,人来凑。”
李梦鱼没有再问。她把铺面钥匙交给陈渡之后,转身去联系装修队。
铺面正式开工那天,方清许扛着三脚架和稳定器来了。她这次不是拍短视频,是正儿八经要剪一支纪录短片。开机的第一个镜头对准了正在铲墙皮的大刘,大刘对着镜头说“我是陈渡请的首席铲墙官”。镜头一转,小孟蹲在地上刮地砖缝里的陈年油污,方清许问他对大排档有什么期待,他说希望能在这儿办骑手诗社的线下聚会,说完耳朵尖就红了。老张站在梯子上布线装灯,全程沉默,只在方清许问“这盏灯亮不亮”的时候说了一个字:“亮。”
最让人意外的是老林。他端着一锅刚熬好的高汤穿过巷子,放在铺面门口那张临时搭的折叠桌上。他说开工第一天,不能饿肚子。大刘放下铲子第一个冲过来,小孟紧随其后,老张从梯子上爬下来,动作比平时快了至少一倍。陈渡端着碗蹲在门口吃,老林站在他旁边,扫了一眼铺面内部。
“你这个地方,灶台要往左挪半米。不然炒菜的时候油烟全往客人脸上扑。”
陈渡抬头看他。“你怎么知道?”
“我开了十几年沙县。”
从那天起,老林每天过来监工。他不怎么说话,大部分时候只是背着手站在门口看,但他的每一条意见装修队都听。师傅们私下管他叫“总监工”,有一天一个年轻工人当面叫了一声“林总监”,老林愣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店里,过了一会儿端了一锅绿豆汤过来,说是给大家解暑。
装修收尾那天傍晚,夕阳从玻璃门斜斜地照进来,把刚铺好的水泥地染成了暖橙色。陈渡一个人站在店里,手里拿着铅笔头和一张烟盒纸。墙上已经挂好了一块黑板,是老林送的,四边用砂纸打磨过,没有毛刺。他站在黑板前想了很久,然后拿起粉笔,在黑板正中间写了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每一笔都像是被生活推着往前走,但站得很稳。内容只有一句。
“本店规矩:讲一个故事,送一杯酒。写一首诗,免单。”
没有招牌。没有名字。
开业的头一天晚上,陈渡一个人坐在空荡荡的店铺里。桌椅板凳都是从二手市场淘来的,不配套,但每一张都擦得很干净。灶台是新砌的,水泥还没完全干透,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生涩而新鲜的气味。方清许推门进来,手里拎着两杯热豆浆。她把一杯放在陈渡面前,自己端着另一杯在他旁边坐下。
“师傅,紧张吗?”
“不紧张。”
“骗人。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会擦东西。电动车已经被你擦了三遍了。”
陈渡低头看了看手里那块抹布,把它放在了桌上。
“我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以前送外卖的时候,每敲一扇门,都不知道里面会是谁。开门的人可能会笑,可能会骂,可能会把外卖扔在地上。但不管怎么样,我只要把东西送到就行。”
“现在呢?”
“现在门不在了。我得自己造一扇门。让那些人走进来。”
方清许端着豆浆,看着窗外巷子对面那盏亮着的灯。那是老林家的沙县小吃,招牌上的霓虹灯管有一截坏了,一闪一闪的,把巷子里的夜色照得忽明忽暗。她忽然想起老林第一次见到陈渡的时候,陈渡吃完拌面说没带钱,老林让他押了身份证。那时候他们都以为这只是一个穷小子,没人知道他会成为诗人。现在他真的要开店了。诗歌大排档。这几个字从嘴里说出来的感觉,像一首还没写完的、最好的那首诗。
开业那天早上,陈渡起得很早。他照常先跑了几单外卖,在站点换了新的排班表之后才骑着电动车回到那条小巷。太阳刚升起来,光线从巷口斜斜地打进来,把整条巷子切成一半明一半暗。老林已经把卷帘门拉起来了,正在门口择菜。看见陈渡的电动车,他头也不抬地说了句“你那个黑板上的字,歪了”。陈渡停好车走过去一看,黑板挂在墙上端端正正,没有一个字是歪的。他没有反驳,只是走进店里,把黑板取下来,用粉笔把最后一行字描了一遍。
中午十一点,诗歌大排档正式开门。没有剪彩仪式,没有花篮,没有嘉宾致辞。门口只放了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老林今早新加的“今日特供”:高汤拌面配诗一首,十五块。大刘带了十几个骑手来捧场,把店里仅有的几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头盔放了一桌,点菜点到一半自己跑去后厨帮忙切葱花。小孟的女朋友也来了,坐在角落里安安静静地看菜单,菜单上每一道菜旁边都印着一行小字,是陈渡写的诗。她指着“伤心凉皮”旁边那行字念了好几遍,念到最后眼眶红了。那句话是:“凉皮很凉,但辣椒是热的。就像你哭完以后,还会笑。”
午后,方清许扛着三脚架把整个开业过程拍了下来。她拍了大刘切葱花切到手指,拍了小孟的女朋友对着凉皮哭,拍了老林端着高汤锅横穿小巷,拍了一个不知道从哪看到消息慕名而来的读者蹲在门口用铅笔头在烟盒纸上写诗。她透过取景器看见陈渡站在灶台后面炒饭,动作有点生疏,翻炒的节奏还带着某种送外卖的急切,但他站得很直。她在这个画面里按下快门,心想,这个人终于不再是孤零零的一个人了。
天色渐暗,巷子里的灯次第亮起来,诗歌大排档迎来了它开张后的第一个夜晚。陈渡站在店门口,看着屋里零零散散的客人。大刘在角落里跟老张下棋,老林坐在收银台后面翻着今天的流水账,方清许趴在桌上剪片子。有人推门进来,不是来吃饭的,是来问“听说这里可以拿故事换酒,真的假的”。陈渡指了指黑板,说来,坐下说。
夜渐深,客人陆续散去。陈渡一个人站在店门口,看着巷子对面老林家沙县小吃的霓虹灯还在闪。他手里拿着一张烟盒纸,是今天开业后写的第一首诗。写的是一个在深夜走进大排档的人,没有说话,吃完一碗面走了,留下一个故事。他把这张纸折好放进口袋。凉风吹过小巷,他忽然想起两年多前那个雨夜,他浑身湿透地站在鑫茂大厦楼下,手里拎着一碗黄焖鸡。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要往哪里去。现在他知道了。他要在这里,等更多人走进这扇门。他们走进来的时候,可能只是想吃饭。走出去的时候,口袋里揣着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