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大排档开张的第三天,陈渡发现了第一个问题。
来的客人分两种。一种是看了方清许的纪录片或听说了“外卖诗人”名号专程找过来的,他们进门先不坐下,而是站在黑板前端详那行歪歪扭扭的粉笔字,然后拿出手机拍照。另一种是住在附近的街坊,被门口“今日特供:高汤拌面配诗一首”的小黑板吸引进来的。他们进门先看菜单,看完菜单之后的表情通常分为三个阶段:困惑、犹豫、最后指着一行字问服务员“这个‘伤心凉皮’旁边的句子是什么”。
问题是菜单不够用。开业前陈渡用烟盒纸手写了五份菜单,每份菜单上有十二道菜,每道菜旁边配一行诗。五份菜单在大排档开张的第二天晚上就剩了一份半。剩下那一份被大刘打翻的拌面汤泡了,字迹洇成一团蓝色的墨迹,隐隐约约还能辨认出“伤心凉皮”旁边那句“凉皮很凉,但辣椒是热的”。另外半份被一个客人撕走了,他说那道“回锅肉”旁边配的诗太好了,他想带回去给他妈看看。陈渡说菜单不能撕,客人说那我拍个照,拍完之后还是趁陈渡转身盛饭的工夫撕了一个角。陈渡后来在垃圾桶里找到了被撕掉的那一角,上面写着“回锅,回锅,回到妈妈说的不够辣就不给钱的那个锅里”。他把那一角捡起来,压在收银台的玻璃板下面,然后在三人群里发了条消息:“明天得做新菜单。”
方清许秒回了三个字:“我来设计。”她的方案非常详尽,建议用可擦写的亚克力板,配上手绘插画,色调统一用米白和深灰,呼应诗集封面老林那四个字的颜色。她说这样拍出来好看,读者也会喜欢。李梦鱼的意见更务实:菜单是损耗品,必须考虑成本和替换频率,建议用铜版纸批量印刷,一次印五百份,脏了坏了随时换。
陈渡看了两人的方案,回了一条消息:“纸的不要。亚克力也不要。”
方清许发了一串问号。李梦鱼发了一个句号。
“写在黑板上。跟老林写菜单一样。哪道菜卖完了就擦掉,换了新菜就重写。写完了客人能看见,大刘也能看见。”
方清许沉默了几秒,然后发了一条让李梦鱼看了很久的消息:“所以你的菜单不是用来点菜的,是用来读的。”陈渡没有回复。他正蹲在后厨门口,用老林送的那块抹布擦灶台。大刘蹲在他旁边剥蒜,剥了几瓣之后忽然冒出一句:“我觉得你这个菜单写得最好的那句,不是什么伤心凉皮,是蛋炒饭。”小孟从旁边探过头来,说我觉得是烤茄子。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吵了起来,陈渡没有参与。他站起来走到店门口,把原先那块写着一周特供的小黑板翻过来,用粉笔开始写新版菜单。
他的粉笔字比铅笔字更丑,写不了几行就得停下来甩甩手腕。但每一个菜名旁边配的诗都不一样,有的是从诗集里挑的,有的是现写的。写到“煎饼果子”的时候他在摊前停了好几秒,然后写下了一句“大妈多加了一把葱花,说今天不收钱”。写到“酸辣粉”的时候写的是“偷吃了一口,辣得直吐舌头,那个顾客后来给我一个差评说分量少了”。方清许到店里的时候,他已经写到黑板右下角了。她站在他身后把那些粉笔字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然后很轻地说了一句:“师傅,这是不是全世界唯一一份会让人读哭的菜单。”
陈渡把粉笔头放在黑板槽里,拍了拍手上的灰。“饿了就点菜。别哭。”
新版黑板菜单挂上去的第一个晚上,来了一家三口。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女人抱着一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小女孩指着黑板上的“蛋炒饭”问妈妈那旁边写的什么字,妈妈给她念:“每一粒米,都是一个被击碎的金黄色的梦。”小女孩眨了眨眼睛问梦是什么,好吃吗。爸爸笑了,笑完之后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陈渡说你这菜单上写的,我在工地上也想过,就是写不出来。陈渡说你能想出来就已经写了。男人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满是老茧的手,好像第一次意识到这双手除了搬砖还能做别的事。
后厨的灶台上,大刘正在翻炒今晚的第十八份蛋炒饭。他这段时间厨艺进步很快,一只手颠锅一只手撒葱花,动作流畅得像是跑了好几年后厨的老手。方清许的镜头一直跟着他,他对着镜头咧嘴一笑,说看什么看,没见过骑手转行当厨子。方清许说你颠锅的样子很帅。大刘愣了一秒,然后锅铲差点脱手。
收银台上,老林坐在收银台后面翻着今天的流水账。他把每一笔账都记得清清楚楚,字迹跟他写在沙县小吃菜单上的一模一样,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在灶台前站了十几年的人才能写出来的。小孟站在黑板前,用粉笔在菜单最下面加了一行字:“本店支持以诗换菜。写得好的免单,写不好的送一个卤蛋。”他写完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自己的字迹,然后转头问陈渡这句合不合适。陈渡说合适,然后从后厨拿了一颗卤蛋放在他碗里。
夜深了,客人陆续散去。陈渡站在黑板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粉笔字。有些字的笔画已经模糊了,有些地方被袖子蹭出了白印,但那些句子还站在那里。他想,菜单不是用来点菜的,是用来告诉每一个走进来的人,你每天吃的东西,都配得上一首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