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大排档开张的第十天,方清许接到了一通电话。
电话是她妈周敏打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播报天气预报,但内容让方清许把手里正在剪辑的触控笔都捏歪了。“你爸说,想请小陈来家里吃顿饭。正式的。你问问他什么时候有空。”
方清许挂了电话,在原地站了很久。她把触控笔放在桌上,拿起水杯喝了一口,发现是空的,又放下。然后她走出大排档,蹲在巷口的桂花树下,给陈渡发了一条消息:“师傅,我爸请你吃饭。正式的。”陈渡的回复在几秒钟后到达。他大概正在用手机支架看导航,单手打字的速度比以前快了很多,但措辞一如既往地简短:“什么时候?”方清许把手机贴在心口,深吸一口气,然后回了一条:“周六晚上。”
消息发出去之后她蹲在原地没动。桂花早就谢了,树上现在只有绿油油的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她抬头看着对面老林家沙县小吃的霓虹灯,那截坏了的灯管还是在一闪一闪的。她想起几个月前自己被禁足的时候,就是站在这棵桂花树下,看着陈渡每天早上骑着电动车来,趴在车头上写诗,然后把烟盒纸塞进那个绿色的旧信箱。那时候她妈还在楼上窗帘后面偷偷观察,她爸还在为那个九位数的合同焦头烂额。现在合同的事已经过去了,顾怀瑾也道歉了,一切都不一样了。但想到陈渡要正式上门吃饭,她的心跳还是快得跟第一次坐上他电动车后座似的。
周六傍晚,陈渡提前半小时关了店门。大刘在后厨喊了一声“老板今天这么早下班”,陈渡说有事。大刘从出餐口探出半个脑袋,手里还举着锅铲,用一种过来人的表情打量了他一眼:“去老丈人家?”陈渡没回答,把围裙解下来挂在门后的挂钩上。大刘冲他背影喊了一声“第一次上门记得带东西”,陈渡已经在门口蹲下开始擦电动车了。方清许从巷口走进来,穿着一件鹅黄色的针织衫,头发没有扎丸子头,而是披散下来,发梢微微卷着,显然是花了心思打理的。她看见陈渡蹲在地上擦轮毂,忍不住笑了。
“师傅,你又擦车。上次你说不紧张的时候才擦车。”
“这次是脏了。”
“昨天刚下过雨,能不脏吗。”
陈渡把毛巾搭在水桶边缘,站起来。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衬衫,是方清许之前帮他买的,领口最上面那颗扣子难得地扣上了。方清许帮他整了整领子,后退一步看了看,点了点头。
“行。像个人。”
“上次你也这么说。”
“上次是去慈善晚宴,性质不同。那次是去战斗,这次是去吃饭。”
陈渡跨上电动车,方清许坐上后座。她这次没有抓后座扶手,而是很自然地扶住了他的腰。陈渡身体顿了一下,没有说什么。电动车拐出巷口,汇入傍晚的车流。路灯次第亮起来,把他们的影子投在马路上,拉得很长。
方家客厅,周敏从下午三点就开始准备晚饭。皮蛋瘦肉粥在砂锅里咕嘟了两个小时,小笼包的皮擀得薄薄的,透着光能看到里面晃动的汤汁。方父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那份陈渡的专访,是独立媒体做的那篇深度报道。他已经读了好几遍,但还是时不时拿起来翻一翻。门铃响的时候他站起来,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走到玄关。
陈渡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老林现熬的高汤,用保温桶装着,密封了三层。另一袋是诗集,不是《配送日志》,是一本很旧的《铁与火》,扉页上写了一行字:“送给方叔叔。这不是我写的诗,但这是我最早学会读的诗。”方父接过那本诗集,翻到扉页看了看那行字,然后又看了看陈渡。他没有问“这书哪来的”,只是把扉页翻过来,看到版权页上印着一个他没听过的名字,问了一句:“这本诗集的作者,是你朋友?”陈渡说是我老师的故人,在钢厂写了一辈子诗,没有出过书,这是他走后朋友帮他印的。方父把书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然后说了一句:“这条路上,不容易。”他顿了顿,“我是说真心写东西的人。我做了几十年生意,见过很多种人。能把一件事做到底的,不多。”
周敏从厨房探出头,用围裙擦着手,目光在陈渡身上来回打量了两遍。她不像方清许说的那么严肃,反而一直在笑。她说小陈你坐,不用换鞋,然后转身进去端菜。方清许跟进去帮忙,在厨房里小声问她妈觉得怎么样。周敏把砂锅盖掀开搅了搅粥,只说了一句“你爸刚才笑了好几次,你没看见吗”。方清许探头往客厅看了一眼,她爸正在翻那本《铁与火》,陈渡坐在沙发边上,背挺得很直,手放在膝盖上,像在面试。但他说了一句什么,她爸居然接上了,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说着什么。她听不太清具体内容,只听见几个碎片词汇:“轧钢车间”“崔可仁”“稿子压在床底下二十年”。后来陈渡的声音大了一点,他说的是:“真正的诗人不一定要出书。有的人写了一辈子,一辈子没出过一本诗集。但不代表他没写过诗。”
方父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铁与火》的扉页又翻了一遍。他看到了崔可仁在扉页上题的词:写给我的工友们,你们不知道自己是诗人。方父把书合上,看着陈渡说,你做的事,我慢慢懂了。陈渡说谢谢。方父摆了摆手,说不用谢我,应该是我谢谢你。
晚饭时,方清许坐在陈渡旁边,不停地给他夹菜。小笼包夹了两个,清蒸鲈鱼夹了一筷子,糖醋排骨夹了三块。周敏在旁边看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终于忍不住说了一句:“清许,你让小陈自己吃。”方清许的筷子停在半空中,脸红了一下,然后理直气壮地说:“他自己吃的话只吃米饭。”全桌都笑了。陈渡低头把碗里的排骨吃完。他吃东西的样子很认真,像是在对待每一份订单,每一块肉都细细嚼完才咽。
饭后,方父把陈渡叫到了书房。两个人在里面谈了将近一个小时。方清许坐在客厅沙发上,竖着耳朵听书房的动静,但隔音太好什么都听不见。她急得把茶几上的苹果切成兔子形状又摆回去,摆了好几盘。书房门打开的时候陈渡先走出来,表情跟进去时一样平静。方父跟在后面,拍了拍陈渡的肩膀,说以后多来吃饭。
送走陈渡之后,方清许跟着父亲回了书房。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着坐在书桌后面的父亲。方父摘下老花镜揉了揉鼻梁。
“爸,你跟他谈了什么?”
“我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他说大排档要继续开,诗要继续写,还想做一个骑手诗歌基金,帮那些想写诗但不知道怎么写的骑手。我说这些都需要钱,他说他知道,他不急,一单一单来。”方父戴上老花镜,看着女儿,“我问他,你对我女儿有什么打算。”
方清许心跳到了嗓子眼。
“他说,他不知道怎么用嘴说。但他写了一首诗,叫《桂花树》。是之前你被禁足那几天,他每天在你家楼下写的。他把诗给我看了。”
方清许的眼眶红了。“他写了什么?”
方父没有念给她听。他只是说了一句:“他说桂花树替我们说了早安。我觉得这个年轻人不会说甜言蜜语,但他的诗,比甜言蜜语真。”
那天晚上方清许回到自己的房间,坐在床沿上,把陈渡被禁足期间塞进信箱的那些烟盒纸一张一张重新展开来看。她每一张都看过很多遍了,但今晚再看,每一个字都不一样了。看到最后一张的时候,她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那张纸上写着:“今天不用写诗了。因为她下来了。”她把这张纸贴在胸口,给陈渡发了一条消息。
“师傅,你是什么时候决定给我写诗的?”
过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手机屏幕亮了。
“第一次见你那天。你蹲在煎饼摊旁边,腮帮子里塞着煎饼,冲我挥手说师傅早。那时候我就知道,以后要写的诗,都会跟你有关。”
方清许把手机扣在床上,把脸埋进枕头里。窗外,城市的天际线在夜色中安静地亮着稀疏的灯火。桂花树站在楼下,叶子被晚风吹得沙沙响,像是在替谁说晚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