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大排档开张的第三周,李梦鱼来了。
她是晚上九点多到的,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风衣,头发没有像往常那样盘起来,而是披散在肩上,发梢被晚风吹得微微扬起。她站在巷口那棵桂花树下,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隔着巷子看了一会儿。大排档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照在门口那块黑板上,粉笔字的边缘被蹭得有些模糊了。老林的沙县小吃也在对面亮着灯,霓虹灯管那截坏了的还在闪。巷子里飘着炒饭的油烟味和花生酱的甜香,混在一起,说不清是人间烟火还是别的什么。
方清许最先看见她。她正趴在收银台上剪片子,抬头看见李梦鱼站在门口,差点把触控笔扔出去。
“李姐?你怎么来了?你不是说明天早上才到?”
“改了航班。想着今晚就来,看看你们。”
陈渡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沾着酱油渍,手里端着刚出锅的炒饭。他看见李梦鱼,把炒饭放在客人桌上,然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
“吃了吗?”
“飞机上吃了一点。”
“那就是没吃。”陈渡转身回了后厨,过了一会儿端出一碗热气腾腾的扁食,汤面上浮着葱花和油花,旁边搁了一小碟醋。李梦鱼看着这碗扁食,忽然想起第一次在沙县小吃见到陈渡时,老林也是这样端出一碗扁食放在他面前。那时候她想,这两个人之间的关系,大概就是由一碗又一碗的扁食垒起来的。
“诗集海外版的合同细节已经全部敲定了。东京那边的出版社会在明年春天正式上架,法文版的翻译人选也确定了。”李梦鱼放下筷子,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放在桌上。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合同的一角。陈渡没有看合同,而是把信封推到方清许面前。方清许打开来翻了翻,看到版权条款页上有一行李梦鱼手写的批注,笔迹工整利落,内容却跟她平时冷静的风格完全不同。那行字写的是:“版权归作者所有。任何第三方不得以任何形式干预创作内容。”方清许把这句话念了出来,然后抬头看李梦鱼。
“这是你加的?”
“法务那边建议加一条授权条款。我拒绝了。”
“为什么?”
“因为他不喜欢别人替他做主。”
陈渡没有接话,但他吃扁食的速度慢了下来。李梦鱼继续说,语气平稳,像是在做例行汇报:“海外宣传的事你不用操心。出版社那边同意不安排综艺节目,只做文字专访。我问过那家独立媒体,他们愿意配合做一篇深度报道,不需要你出镜,只需要你写一封给海外读者的信。”
“信可以写。”陈渡说。
“什么时候?”
“今晚。”
李梦鱼点了点头,低头吃了一个扁食,又吃了第二个。她吃相很斯文,跟陈渡那种认真的吃法不同,她的认真是克制过的,每一口都像是在确认味道是否合格。吃完半碗之后她放下筷子,看着桌上那盏小夜灯,沉默了一会儿。
“陈渡,我今天是来告别的。”
方清许差点把筷子掉进碗里。“告别?你要去哪儿?”
“辞职。从公司离开。手续已经办完了。”李梦鱼的声音很平静,“我把手里所有的项目都交给了新的出版总监。诗集的事她全部了解,海外版也会继续推进,不会因为我离开受任何影响。”
“李姐,你……”方清许张了张嘴,想说“你怎么不早说”,想说“我们怎么办”,想说很多话,但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她不是没经历过离别,但她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觉得一个人的离开会在自己生活里留下一个具体的、可以摸到的空洞。
“为什么要辞职?”陈渡问。他放下了筷子。
“因为我想重新写东西。不是给别人出书,是给自己写。”李梦鱼从包里拿出一个笔记本,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黑色封皮的工作记事本,而是一本浅蓝色的、封面印着一只白色海鸥的软皮本。她翻开第一页,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有些地方划掉了重写,有些地方用箭头标注了修改顺序。字迹跟合同上那些签名不太一样,更乱,但更有力。她把笔记本推到陈渡面前。
“这是我写的。不是诗,是随笔。写的是这几个月发生的事。从那天晚上你给我送黄焖鸡开始,到你去大学做对谈,到你在发布会上念《深渊》,到那个绿色的旧信箱,到大排档开业。我想把这些都记下来。我怕以后忘了。”
陈渡低头看着那页纸。上面有一段写的是大学直播对谈的那个瞬间。李梦鱼是这么写的:“郑教授问他,你凭什么觉得自己写的是诗。他没有引经据典,没有用任何术语。他只是说,后排那些人,他们从来不听诗歌讲座。他们来这儿,是因为他们觉得我跟他们是一边的。然后他说,‘我就是他们那边的。’那一刻报告厅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心跳。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那张纸巾已经揉碎了。我忽然明白了,我这辈子都在研究诗歌,却从来没有真正为任何人写过一首诗。”
他把笔记本还给李梦鱼。“写得好。”
“真的?”
“嗯。特别是那句‘纸巾已经揉碎了’。不是写出来的,是真的。”
李梦鱼接过笔记本,低头看着自己写的那行字。她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是一个很淡的笑,不是她平时在发布会上那种职业的、完美的笑。是那种一个人在深夜的窗前坐了很长时间,终于想通了一件困扰她很多年的事之后,才会浮上来的笑。
“以前不敢写,怕写不好。怕别人问我,你写的东西值多少钱。怕自己变成自己最看不起的那种人。后来看你写了那么多,发在网上,印在书上,贴在黑板上,写在烟盒纸背面。我想,我比他怕什么呢。”
方清许在旁边已经哭得不行了。她一边用袖子擦眼泪一边说李姐你以后要常来大排档吃饭,不能因为辞职了就消失。李梦鱼说不会的,以后我在家写东西,写累了就来大排档。方清许说那你得提前发消息,我给你预留专座,靠窗那个位子光线最好。
李梦鱼说好。窗外,巷子对面的沙县小吃霓虹灯又闪了一下。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凉风吹过来,把她风衣的下摆吹得微微扬起。
“陈渡,你还记得你第一次递给我那张烟盒纸的时候吗?”
“记得。你站在门口,穿着睡袍,头发挽着。很冷的样子。”
“那时候我想,这个人真傻。送外卖超时了,不赶紧道歉,还递过来一首诗。”她转过头看着陈渡,“后来我才发现,傻的人是我。我把自己的东西锁在抽屉里锁了很多年,以为那叫保护。”
“现在呢?”
“抽屉打开了。”
巷子里有人在放一首很老的情歌,大概是哪个邻居家的收音机没关。两个人相视一笑,是那种彼此都懂了什么、但不需要说出来的笑。李梦鱼转身往巷口走去,方清许追出去喊了一声:“李姐!你还没吃你的扁食!”李梦鱼没有回头,只是抬起手挥了挥,深蓝色的风衣在路灯下闪过一道弧光。
陈渡站在大排档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的夜色里。桌上一碗扁食的汤已经凉了,油花凝在汤面上,变成了一层薄薄的膜。信封还放在桌子角上,那行手写的批注在灯光下清晰可辨。
方清许走过来站在他旁边,把一包新纸巾放在桌上。陈渡转头看她。
“我不是李总。”
“你不需要是李总。你是方清许。”
方清许低下头笑了,因为她看见陈渡在围裙上擦手的动作跟老林一模一样。这个人正在变成所有他敬重过的人,而他自己浑然不觉。巷口的风还在吹,深蓝色的风衣已经走远了。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还会回来。不是以出版人的身份,是以一个重新开始写东西的人的身份。桌上那碗凉透了的扁食,方清许后来端进后厨热了热,自己吃了。她一边吃一边想,李姐没有吃完这碗扁食,不是因为不想吃,是因为她急着去做一件事。去写完那本浅蓝色的笔记本。那个抽屉,终于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