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大排档开张满一个月的那天早上，方清许照例在各大平台上刷了一遍店铺评价。她有一个专门的备忘录，记录每天的好评、差评、回头客的反馈、新客人的建议。大刘说她这是“职业病”，她说这叫“数据思维”，大刘说你这思维跟老张一样，方清许说那是我高攀了。
差评是在大众点评上出现的。方清许第一眼看到的时候以为看错了，把手机拿远了又拿近，确认了三遍。没错。差评。一颗星。评价来自一个认证用户，头像是默认的灰色剪影，用户名是一串字母和数字的组合。评价内容很短，短得像一把匕首：
“诗写得什么玩意儿？菜也不正宗。花里胡哨的，不如去隔壁沙县。”
方清许把这条差评截了图，没有发到三人群里，而是把手机揣回口袋。大刘正蹲在店门口吃煎饼，看见她的表情，煎饼停在嘴边，问她怎么了。方清许说没事，有个差评。大刘把煎饼往塑料袋里一搁，站起来说他妈谁这么不长眼。方清许说你别管，我来处理。她走进店里，坐在收银台后面，把截图发给陈渡，配了一句话：“师傅，有人给差评。你先看看再回。”
陈渡的回复在十三分钟后到达。他当时正在送最后一单早餐，等红灯的间隙拿出手机看了一眼，然后把电动车停在路边，一只脚撑在地上，用单手打了回信。回信的内容让方清许先是一愣，然后趴在收银台上笑了很久。他问的是：“这个人是只评了菜，还是也评了诗？”
方清许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打字回他：“都评了。说诗写得什么玩意儿，菜也不正宗。”
陈渡又回了一条，这次更快，几乎是秒回：“那说明他认真看了。比那些只点赞不读的人强。”
方清许把这两条回复反复看了好几遍，一边看一边笑，笑完之后心里涌上来一种很温暖的东西。她认识陈渡这么久，早就应该习惯他的脑回路。别人被夸了会说谢谢，被骂了会生气或者委屈。陈渡被夸了不激动，被骂了也不生气，他只是很认真地想知道对方有没有读。读了的，不管是夸是骂，他都觉得是认真的。这种逻辑让她觉得又好气又好笑，但又不得不承认，这才是他。
陈渡送完那单早餐回到店里的时候，手上还拎着保温箱。他把保温箱放在门口的老位置上，进来洗了手，然后坐在收银台旁边，拿起方清许的手机又把那条差评看了一遍。方清许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跟他一起看。她发现他在看那条差评的时候表情不是在忍耐，不是在强装大度，而是一种真实的、纯粹的专注，像是在读一份备注特别详细的外卖订单。
“你准备怎么回？”方清许问。
陈渡没有立刻回答。他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烟盒纸和铅笔头，趴在桌上开始写。方清许在他旁边安静地看着，铅笔划过纸面的声音沙沙的，他写得不快，但比平时写字要流畅一些。写完之后他把烟盒纸翻过来检查了一遍错别字，然后递给方清许。
“帮我把这个发上去。算回复。”
方清许接过来低头读。读完之后她没有说话，只是把烟盒纸放在桌上，用手机拍了张照片，打开店铺后台，把照片上传到差评回复栏里。她的手指在“发布”按钮上停了一秒，然后按了下去。回复内容是这样写的：
“这位朋友，菜做得不好，我继续练。诗写得不好，我继续写。生活这盘菜，谁又能保证永远正宗呢？欢迎下次再来品尝‘不正宗’。这顿饭，我请。”
方清许发完之后把手机屏幕转向陈渡。陈渡点了点头，站起来把围裙系上走进后厨。方清许问他干嘛去，他说练菜。方清许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后厨门口，听到大刘在里面问“陈渡你咋回来了，那锅蛋炒饭不是炒好了吗”，陈渡的声音从油烟机的轰鸣里传出来：“重新炒。火候不够。”
差评回复发出去之后的连锁反应远超方清许的预期。大约两小时之后，她随手刷了一下店铺页面，发现那条回复的点赞数已经破了五千，评论数在以每分钟好几条的速度往上跳。有人留言说“被差评了不骂人反而反思自己的诗和菜，我服了”；有人写了一大段话，说自己就是隔壁沙县的常客，本来是冲着老林的高汤去的，看到这条差评反而想来大排档吃一顿了；还有人把陈渡的回复做成了手机壁纸，截图发在评论区里，配文只有四个字：“格局打开。”
更让方清许意外的是，当天晚上，那条差评的作者在评论区又出现了。这次不是追评，而是新发了一条评价：
“修改评分，从一星改成五星。不是因为菜变好吃了，也不是因为诗变好了。是因为老板回复我的时候没有骂我。他只是在说，他还在练。我发那条差评的时候心情不好，工作上的事，跟这家店没关系。对不起。”
方清许把这条追评拿给陈渡看。陈渡正在擦灶台，满手洗洁精的泡沫。他低头看完，把毛巾在水龙头下冲了冲，拧干，挂在灶台边上。然后他说了一句：“他也不用改评价。”
“为什么？”
“差评也是他自己。改了就不是了。”
方清许沉默了。她想起自己刚做美食博主的时候，有一次收到一条特别刻薄的评论，说她吃相难看，说她“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吃那么多也不怕胖”。她当时气哭了好几次，最后还是把那条评论删了。后来她学会了不看评论区，不看私信，把负面声音全部挡在外面。但她从来没想过，有人会用这样的方式面对差评：把它留下来，当作生活的一部分，继续练。
大刘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他说那个差评是我今天炒的那份蛋炒饭吗，陈渡说是。大刘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了一句方清许觉得应该被写进大排档历史的话：“那锅蛋炒饭我放了两遍盐。他骂得对。”
这件事很快在常客圈子里传开了。苏念当晚在黑板右下角自己那行字旁边又加了一句：“老板说差评也是自己的一部分。那我也试着接受我不好的那部分。”老吴听说了之后，那张常年被风吹日晒的脸上难得露出了一丝笑容。他说这个老板跟我一样倔，我上次被客户投诉说送餐太慢，我写了八百字检讨，站长说你写这么多干嘛，我说你不是让我写检讨吗。大刘在旁边插嘴，说你们两个应该组个组合，就叫“死磕兄弟”。老吴说我不唱跳，大刘说是形容词不是真的组合。老吴想了想说那行。
夜深了。陈渡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翻着今天的流水账。账本封面是老林用圆珠笔写的两个字：“日清”。里面的字迹一半是老林写的，一半是大刘写的，两个没学过会计的人把账记得像天书，但每笔都清清楚楚。
方清许还没走。她趴在靠窗的桌子上剪片子，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把她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光边。她忽然停下来，问了一个从今晚开始就一直在想的问题。
“师傅，你刚发那条回复的时候，在想什么？”
陈渡把账本合上，想了很久。
“在想我以前也给人打过差评。”
“什么时候？”
“刚跑外卖那阵。有一次自己点了碗麻辣烫，送过来的时候汤洒了一半。我给了差评。后来自己去送外卖才知道，麻辣烫的汤，怎么封都会洒。”他把账本放在收银台上，站起来关掉了店门口那盏小夜灯，大排档里只剩收银台上方那盏暖黄色的吊灯还亮着，把他的影子投在挂满锦旗和黑板的墙上，“所以我不是在原谅他。我是在原谅我自己。”
方清许低下头继续剪片子。她没有说话，因为她怕自己一开口就会哭。她见过很多人道歉，但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道歉的对象是自己。而陈渡用一封写给差评的回信做到了。
巷子对面，老林的沙县小吃已经关了灯。霓虹灯管那截坏了的还在一下一下地闪。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摇晃，月光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青石板路照得发白。大排档的灯也灭了，陈渡骑上电动车，方清许坐上后座。她的手臂环着他的腰，后视镜里，那条窄窄的巷子正在慢慢后退，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团暖黄色的光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