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生集”的征稿截止日期定在霜降那天。
方清许选这个日子同样没有任何深意,纯粹是因为霜降是秋天的最后一个节气,再往后就是冬天了。她在征集页面上写了一句诗:“霜降之后,万物收藏。把你的句子交出来,我帮你藏着。”大刘说这文案写得太文艺了,骑手兄弟们看不懂。方清许说那你说怎么写,大刘想了想,在小黑板上写了七个字:“天冷了,交诗过冬。”方清许看了,把触控笔往他手里一塞,说刘哥以后宣传文案归你写。大刘把触控笔举在眼前端详了好一会儿,说这笔太轻了,颠锅的手用不惯。
霜降那天傍晚,方清许和李梦鱼约在老林家沙县小吃碰头。她们要对“众生集”的所有稿件做最终筛选。方清许到的时候,李梦鱼已经在角落里那张桌子坐下了。她面前放着那台银灰色的笔记本电脑,手边是一杯已经不冒热气的茶,外套搭在旁边的椅背上,只穿着一件黑色的高领毛衣,袖子卷到手肘。她看起来比辞职前瘦了一些,但眼睛是亮的,是一种从长久的疲惫中缓过来之后才会有的亮。方清许把帆布包放在桌上,从里面掏出一个砖头厚的文件夹,咚的一声砸在桌面上。
“三百多份。投稿人有骑手、清洁工、护士、学生、退休教师、便利店店员,还有之前在朗读亭里只留了一句话就走的那些人。老张把全国朗读亭的数据也导出来了,每一段录音都转成了文字。朗读亭上线以来,全国一共录了将近两万条,老张写了个脚本筛出了其中有完整句子、可以独立成篇的部分,人工复核之后有四百多段能用的。”
李梦鱼翻开文件夹,一页一页地看。她看得很慢,每一页都停留很久。第一个投稿人的名字她认识,是那个曾经站在大排档门口不敢进来的女孩。苏念。苏念的投稿里有一段话被方清许用黄色荧光笔标注了出来,旁边手写了一行小字:“这句一定要放在第一章。”那段话写的是:“如果你看到这本书,请翻到最后一页。那里什么都没有。那是我留给你的位置。”
李梦鱼的指尖在那行字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把文件夹翻到下一页。投稿人一栏写的是“一个颠锅的”。她愣了一下,抬头看方清许。方清许趴在桌上,下巴搁在胳膊上,眼睛弯弯地说是大刘。李梦鱼低头重新看那段诗,大刘写的是:“灶火是后厨的诗,油烟是诗的标点。锅铲敲铁锅,是我给自己鼓掌。”李梦鱼把这段诗又读了一遍,然后很轻地笑了一下。方清许看到了那个笑,但她没有戳穿。她只是默默拿起手机给大刘发了条消息:“刘哥,李姐看了你的诗。笑了。”
大刘秒回了三个字:“真的假的。”
方清许还没来得及打字,他又发了一条:“别跟她说是我发的。你就说是一个颠锅的。”第三条紧跟着第四条,方清许几乎能隔着屏幕听到他手忙脚乱的动静:“也别跟我老婆说,我还没给她看过。”
方清许笑得趴在桌上发抖。李梦鱼问她笑什么,她摇着头把手机屏幕翻过去扣在桌上,说没事,就是觉得今天是个好日子。
翻到另一个投稿人时,李梦鱼的手指停住了。投稿人的名字写着“佚名——捡于城西工业区,某年某月某日”。她抬起头问这是谁,方清许说是王德厚捡到的纸片,不知道原作者的姓名,就按佚名算。李梦鱼把那几行字看了一遍:“车间今天很吵,想写点什么。不知道写什么,就写写机器吧。机器不会累,人会累。但人累了可以回家,机器不能回家。”她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她这辈子经手过几百本书的版权页,从来没有在作者栏里见过这样的署名。这个署名,比任何名字都重。方清许说师傅也是这么说的。
老林从后厨端出两碗扁食放在桌上。方清许赶紧把文件夹挪开腾位置。老林放下碗没有走,站在那里低头看着摊开的文件夹,看了一会儿问这就是你们搞的那个“众生集”。方清许说对,林师傅你要不要也写一首。老林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说我已经写了。方清许和李梦鱼同时抬头看他。
“封面那四个字。‘众生皆诗’。不算吗?”
方清许愣了一拍,然后猛地抓住老林的袖子:“林师傅,那个‘众生皆诗’是你写的?不是师傅写的吗?”老林说黑板上的字是陈渡写的,词是他想的。陈渡问他要个标题,他就把那天看黑板的感受总结了一下而已。那天王德厚把十七张无名氏的纸片摊在桌上,他站在门口全看到了。回去以后在围裙口袋里发现一张旧外卖小票,是他当年第一次帮陈渡攒烟盒纸时随手记的日期,背面什么字都没有,他就写了四个字。
李梦鱼问他写了什么,老林把手从围裙上放下来,说“众生皆诗”。然后他转身走回后厨,拿起汤勺继续搅那锅高汤。灶火映在他脸上,皱纹里嵌着洗不掉的酱油渍,他的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他已经做了十几年、还会继续做十几年的寻常事。方清许和李梦鱼对视了一眼。李梦鱼低下头在文件夹目录页最上方郑重地写下:书名题字——林,封底题词——林(四个字)。方清许在旁边看着,觉得这四个字的分量,抵得过任何印刷精美的设计字体。
夜深了,稿件终于全部筛选完毕。李梦鱼把笔记本电脑合上,揉了揉眉心。方清许趴在桌上,手里转着一支笔,忽然问了一句:“李姐,你上次说你在写东西。写的是什么?”
李梦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打开电脑,点开一个文件夹,把屏幕转向方清许。文件夹的名字叫《二十一层》。方清许读了几页,读得很慢。李梦鱼写的是她从出版社辞职前最后一段日子的故事,有陈渡第一次递给她烟盒纸的雨夜,有她在办公室抽屉里翻到那本翻烂的《海子诗选》的午后,有她站在落地窗前看着城市万家灯火却不知道该往哪里走的黄昏。最后一页只写了一行字:“我用了三十多年,终于学会了把抽屉打开。”方清许把电脑推回去。
“李姐,你写了多久?”
“从辞职到现在。断断续续的。”
“写完以后,能不能也收进‘众生集’里?”
李梦鱼没有立刻回答。她看着窗外巷子对面那盏还在闪的霓虹灯,过了很久才说:“我出过几百本书。每一本都署别人的名字。如果这一本能署我自己的,那将是我这辈子最不赚钱的、也是最重要的一本书。”方清许低头在投稿人登记表的最后一行,工工整整地写下:李梦鱼,《二十一层》。她在旁边画了一颗五角星。
那天晚上,方清许忙完回到家,打开手机看到陈渡在骑手群里发了一张照片。拍的是大排档门口那块黑板,王德厚捡来的无名诗还在,老吴那句“我不写诗”也还在。但黑板右下角多了一行新字,笔迹是老林的,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在灶台前站了十几年的人才能写出来的。那行字写的是:“众生皆诗。落款:佚名。”
方清许把这张照片保存下来,发给了李梦鱼。李梦鱼没有回复,但她的朋友圈在几分钟后更新了一条动态,只有一句话:“从前,诗歌是我研究的东西。现在,诗歌是我身边的人。”配图是一张黑板的照片,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