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诺和苏迟离开了那座塌了的房子，继续在沙漠里走。沙还是那么大，风还是那么猛，太阳还是那么晒。程诺的嘴唇干裂得更厉害了，裂开的口子里渗出血来，他用舌头舔了舔，咸的。苏迟的头发被风吹得打结了，她用手指梳了梳，梳不开，就不梳了。头发乱就乱，她在乎的不是头发，是他在。
他们走了很久，久到太阳从东边到了西边。天边红了，但红被沙遮住了，看不清楚。沙在天上，天是黄的。黄的天在头上，像一床被子。程诺停下来，看着那片黄色的天。苏迟也停下来，看着那片天。他们在看天，天在看他们。天在，他们在。他们在沙漠里，沙在。沙在，风在。风在，他们就在。
“你看。”苏迟说。
程诺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前方有一个东西，在沙里露出一角。不是石头，不是墙，不是房子。是一个箱子。箱子不大，木头做的，已经被风蚀了，边角磨圆了，表面有一层灰白色的沙。程诺走到箱子前，蹲下来，用手把沙拨开。箱子露出了全貌。箱子是旧的，很旧，木头裂开了，缝里塞满了沙。箱子上面有锁，铁锁已经锈了，锈成了红色。程诺用手拉了拉锁，锁断了。不是他拉断的，是锈断的。锁太旧了，一拉就碎了。
程诺打开箱子。箱子里没有金银财宝，没有秘密文件，没有武器。只有一本书。书很厚，皮封面，皮已经裂了，字都看不清了。他拿起书，翻了翻。书页发黄了，边角碎了，但字还在。字是手写的，蓝色的墨水，字迹很工整，像一个很认真的人写的。程诺看不懂，因为字不是中文，是另一种文字。他看着那些字，想起了什么。他想起爷爷书架上有一本这样的书，皮封面，手写的，也是看不懂的文字。爷爷说，那是很久以前的人写的，写的是他们的事情。他们不在了，但书在。书在，他们就在。
“这是什么？”苏迟问。
“一本书。”程诺说。
“写的什么？”
“不知道。看不懂。”
苏迟接过书，翻了翻。她也看不懂。但她看到了画。书里有画，画是插在字中间的。画很粗糙，但能看出是什么——有树，有房子，有人。人很小，站在树旁边，手举着，像是在打招呼。画在，人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在箱子上写了一行字。箱子很旧，木头裂开了，马克笔写上去歪歪扭扭。但他写了，歪就歪。歪了也是字。他在上面写:“我们在沙漠里看到了一个箱子。箱子是木头做的，很旧，锁锈了。箱子里有一本书，皮封面，手写的，看不懂。书里有画，画着树、房子、人。人很小，站在树旁边，手举着。画在，人就在。我们把书放回箱子，把箱子埋回沙里。箱子在，书就在。书在，画就在。画在，他们就在。我们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马克笔放回口袋。字在，他就在。他不在，字也在。字比木头活得长。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在箱子上写了一行字，写在程诺的字旁边。箱子很旧，木头裂开了，圆珠笔写上去歪歪扭扭。但她写了，歪就歪。歪了也是字。她在上面写:“我们在沙漠里看到了一个箱子。箱子是木头做的，很旧，锁锈了。箱子里有一本书，皮封面，手写的，看不懂。书里有画，画着树、房子、人。人很小，站在树旁边，手举着。画在，人就在。我们把书放回箱子，把箱子埋回沙里。箱子在，书就在。书在，画就在。画在，他们就在。我们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圆珠笔放回口袋。字在，她就在。她不在，字也在。字比木头活得长。
他们把书放回箱子，把箱子埋回沙里。沙埋住了箱子，箱子看不见了。但箱子在，书在，画在。字在，画在。他们在，箱子就在。箱子在，沙漠就在。
他们继续走。风还在吹，沙还在打。程诺的膝盖在疼，但他不说。说了没用。苏迟不能替他疼。疼只能自己忍。忍不是为了忍，忍是为了走。走不是为了到，走是为了在。
苏迟走在他旁边。她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他的手是凉的，她的手也是凉的。凉和凉加在一起，不是温，是更凉。但她不在乎。她在乎的是他在。他的手在她的手里，她的手在他的手里。他们在，手在。手在，他们就在。
“你记得那本书吗？”苏迟问。
“记得。”程诺说。
“里面的画。”
“记得。”
“人很小，站在树旁边，手举着。”
“嗯。”
“他在打招呼。”
“也许。”
“他在说‘我在这里’。”
程诺没有说话。他看着前方，前方还是沙，还是风，还是天。但他知道，那本书里的画，那个人，他在说“我在这里”。他在这里，在书里，在画里，在箱子里，在沙漠里。他在这里，程诺也在。苏迟也在。他们在，书就在。书在，画就在。画在，人就在。
程诺从帆布袋里掏出马克笔，找了一块石头。石头埋在沙里，他用手把沙拨开，石头很大，像一张桌子。他在上面写:“我们继续走。风还在吹，沙还在打。苏迟问我记不记得那本书，我说记得。她问记不记得里面的画，我说记得。她说人很小，站在树旁边，手举着。她在打招呼。她在说‘我在这里’。他在说‘我在这里’。他在这里，在书里，在画里，在箱子里，在沙漠里。他在这里，我们也在。我们在，他就在。他在，我们就在。我们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他写完，把石头放在沙地上。沙在吹，石头在。石头在，字就在。字在，他就在。
苏迟从口袋里掏出圆珠笔，找了一块石头。石头是圆的，被沙埋了一半。她用手把沙拨开，石头很凉，上面有沙。她在上面写:“我们继续走。风还在吹，沙还在打。我问他记不记得那本书，他说记得。我问他记不记得里面的画，他说记得。我说人很小，站在树旁边，手举着。她在打招呼。她在说‘我在这里’。他在说‘我在这里’。他在这里，在书里，在画里，在箱子里，在沙漠里。他在这里，我们也在。我们在，他就在。他在，我们就在。我们在，沙漠就在。沙漠在，我们就在。”
她写完，把石头放在程诺的石头旁边。两块石头，并排，像两个人。他们在沙漠里，石头在沙漠里。沙吹石头，石头不动。石头在，他们就在。
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但月亮被沙遮住了，看不见。没有月亮，只有沙。沙在黑暗中飞，看不见，但听得到。沙打在地上，打在石头上，打在他们脸上。声音在说“我在”。程诺在听，苏迟也在听。他们在听，沙在说。沙说“我在”，他们说“我们听到了”。听到了就是“你在了”。
程诺摸了摸耳后的芯片。它还在。6.8厘米长，刺入他的骨头。它在读他，记录他，上传他。但它读不到那本书。书不是数据，书是“有人在这里写过字”。芯片不知道书是什么，因为芯片没有眼睛。程诺有眼睛，他在看。苏迟有眼睛，她也在看。他们在看，书在。书在，他们就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