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伏天,院子里的槐树成了唯一凉快的地方。
阿弃整天蹲在树下,哪也不去。石桌上摆着一碗凉茶,喝完了陈念归又给他添上。知了叫得比前些天还响,一声接一声,像在跟谁吵架。
“三更哥,知了叫这么大声,不渴吗?”
“渴。”
“渴了为什么不喝水?”
“它不喝水,它喝树汁。”
阿弃仰头看了看那只知了,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碗里的凉茶。“树汁是什么味?”
“甜的。”
“比凉茶还甜?”
“嗯。”
阿弃想了想,放下碗,跑到槐树旁,贴耳听了听树干。听了一会儿,他又跑回来。“三更哥,我听不见树汁流的声音。”
“太慢了,听不见。”
阿弃不再问了,继续喝茶。
陈念归从灶房出来,在廊下晒了两条毛巾,又回去忙了。沈青萍坐在廊下,手里摇着一把蒲扇,闭着眼,像是睡了又像是没睡。陈北斗坐在门槛上,手里握着那把斩缘刀,一下一下地擦着,刀刃上那三道卷口被擦得发亮。
陈念归又从灶房出来,端着一盆绿豆汤,放在石桌上。“阿弃,给爷爷盛一碗。”
阿弃爬起来,拿碗盛了一碗,端给陈北斗。“爷爷,喝绿豆汤。”
陈北斗接过碗,喝了一口,又还给他。“太甜。”
“念归姐放糖了,解暑。”
陈北斗没有再说话。
阿弃把碗放回石桌上,给自己也盛了一碗,喝了一口,眯着眼。“念归姐,真好喝。”
陈念归没有回答,又回灶房忙去了。
一家人各自坐着,谁也不说话,只有知了还在叫。巷子里偶尔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最后又归于安静。
陈三更靠在树干上,闭着眼,像睡又像醒。风从巷口吹进来,热的,带着槐树叶子的气息,带着泥土的气息。
“三更哥,”阿弃喝完绿豆汤,把碗放下,“今天怎么没人来赊刀?”
“天太热,没人出门。”
“那明天呢?”
“明天凉快就有人来。”
阿弃不再问了。他蹲回树下,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了一会儿,他抬头看了看院门,又低头继续画。
太阳西斜的时候,院门忽然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个年轻人,穿着一件半旧的灰布短褂,肩上扛着个麻袋,脸上全是汗,喘着粗气。他走到槐树下,把麻袋放在石桌边,一屁股坐在地上,喘了好一会儿。
“请问……”他一边喘一边说,“这里是陈家吗?”
陈三更睁开眼。“是。”
年轻人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一把镰刀,锈得不成样子,刃口卷了好几处,刀柄上的木头烂得只剩一小截。
“这是我爷爷留下的。”他说,“我爷爷说,当年有个赊刀人路过我们村,赊了这把镰刀给他。谶语是‘麦熟时人归’。”
他顿了顿。“我爷爷等了一辈子。麦子熟了又种,种了又熟,人没回来。”
陈三更看着那把镰刀。“你爷爷呢?”
“死了。死的那天,麦子刚熟。”
院子里静了下来,只有知了还在叫。陈念归从灶房出来,端了一碗水,放在年轻人面前。水面浮着细细的银光,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年轻人看着那碗水,没有喝。“我来,是想还这把镰刀。也是想问问,那个赊刀人,为什么要骗我爷爷?”
陈三更沉默了一会儿。“不是骗。”
“那是什么?”
“是念想。”陈三更看着他,“你爷爷等了一辈子,等的不是那个人。等的是你。”
年轻人怔住了。
“你爷爷赊刀那年,你爹刚出生。他等麦熟,是等你爹长大。他等人归,是等你能记住他。”
年轻人的眼眶慢慢红了。他低下头,看着那把镰刀,沉默了很久。然后他端起那碗水,一口一口喝完了。
他放下碗,抹了把脸,站起身。“谢谢。”
他把镰刀留在石桌上,转身扛起麻袋,朝院门走去。
“等等。”陈三更叫住他。年轻人回头。“麻袋里装的什么?”
年轻人愣了一下,打开麻袋。里面是满满一袋新麦,金黄金黄的,在暮色里泛着光。
“这是我家今年的收成。”他说,“我爷爷说,等还了刀,就把粮食送给陈家。”
陈三更走过去,从麻袋里抓了一把新麦,放在掌心。“够了。剩下的,带回去,给你娘尝尝。”
年轻人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他没有再说话,扛起麻袋,走出院门。
陈念归收走那只空碗。石桌上,那把锈迹斑斑的镰刀静静地躺着。碗里,还剩下一点细细的银光。
阿弃蹲在旁边,看着那把镰刀。“三更哥,他还会来吗?”
“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刀还了。念想,也该放下了。”
阿弃点了点头。他站起身,跑进灶房,踮着脚尖,把那把镰刀放在碗柜顶上,和那些旧刀排在一起。
锈的、卷刃的、豁口的、缠着铁丝的、缠着布条的,一把挨一把,整整齐齐。
知了还在叫。天渐渐暗了,陈念归点起了那盏灯,放在槐树下。火苗细细的,在暮色里亮起来,照着这个院子,照着这一家人。
阿弃蹲回廊下,看着那盏灯。“三更哥,明天还会有人来赊刀吗?”
“会。”
“夏天这么热,也有人来?”
“再热,也有人需要念想。”
阿弃点了点头,继续看着那盏灯。
风从巷口吹进来,槐树的叶子沙沙响。灯还亮着,火苗细细的,在夜风里轻轻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