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外版合同敲定之后,方清许回了一趟家。
她妈周敏在电话里说“你爸最近老念叨你,嘴上不说,但每天吃饭都多摆一双筷子”。方清许握着手机站在大排档门口,看着巷口那棵桂花树,树上已经没有桂花了,叶子绿得发暗。她说妈,我周末回去,带个人。周敏沉默了一秒,然后以一种教导主任发现了早恋苗头但强忍着不发作的语气问:“是上次来家里吃饭的那个吗?”方清许说对。周敏又沉默了一秒,然后说:“那我多买点菜。他喜欢吃什么?”方清许说皮蛋瘦肉粥。周敏说这个她拿手,又问小笼包喜欢什么馅的。方清许说猪肉大葱。周敏说好,然后挂了电话。
方清许看着手机屏幕上“通话结束”四个字,忽然有点想哭。她想起几个月前被禁足的时候,她妈站在卧室门口,手里攥着她的手机,脸上的表情像是刚抓住一个半夜翻墙逃学的初中生。那时候她妈说的每一句话都带着教导主任的威严和不容置疑。而现在她妈在电话里问“他喜欢吃什么”。她想,这段时间发生了很多事,有些变了,有些没变。她妈对她的掌控欲没变,但她妈对陈渡的态度变了。
周六上午,陈渡把大排档交给大刘,跨上电动车。方清许坐上后座,手里拎着两袋东西:一袋是老林现熬的高汤,用保温桶密封了三层;另一袋是一本样书,不是《配送日志》,是那本即将付印的《众生集》打样稿,封面是米白色的,印着老林题的那四个字。她把样书抱在怀里,像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婴儿。陈渡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书不会掉。方清许说不是怕掉,是怕皱。陈渡说皱了我再印一本。方清许说你这个人怎么这么不浪漫。陈渡说书是给人看的,不是给神供的。方清许想了想,觉得这句话其实很浪漫,但她没说出口。
方家客厅里,周敏从早上七点就开始炖粥。皮蛋瘦肉粥在砂锅里咕嘟了两个小时,米粒炖到开花,皮蛋切成月牙形的小块,瘦肉丝用料酒和姜末腌过。小笼包是自己擀的皮,薄得透光,能隐约看见里面的汤汁在晃。她还做了糖醋排骨、清蒸鲈鱼、凉拌黄瓜,摆了满满一桌。方父坐在沙发上,面前摊着一份打印出来的《众生集》目录。这份目录是方清许前几天发给他电子版之后他自己打印的,用订书机订得整整齐齐。他已经从头到尾读了好几遍,此刻正戴着老花镜把那些名字一个一个念出来:“一个颠锅的”,“佚名——捡于城西工业区”,“苏念”,“老吴”,“周国槐”,“张姨”,“老郑”……他念到最后一个名字时停住了,抬头看方清许:“这个‘李梦鱼’,是不是你之前说过的那位李总?”方清许说对,她辞职了,现在在写自己的东西。方父把目录放下,摘下老花镜,沉默了一会儿说:“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一个人。”
陈渡和方清许进门的时候,方父站起来走到玄关。他没有像上次那样先把陈渡打量一番再开口,而是直接伸出手跟陈渡握了一下,握得很用力,然后拍了拍陈渡的肩膀。这个动作让方清许在旁边愣了好一会儿。她爸是那种跟人握手都只握指尖的人,不是因为傲慢,是因为他骨子里不擅长任何形式的身体接触。上一次他拍人肩膀,还是她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那天。
“小陈,你那本《配送日志》,我看到第三遍了。”方父松开手,招呼他们坐下,“最喜欢那首《沙县》。‘花生酱的甜,是异乡人最容易到手的团圆。’这句话,我在书房里念了好几遍。没出声,在心里念的。”陈渡说谢谢。方父摆了摆手,说不是夸你,是谢谢你,以前觉得吃沙县是凑合,现在每次去沙县都会想起你那句诗。
方清许在旁边削苹果,削到一半停下来说:“爸,你去沙县吃饭了?”方父说上个月去了好几次,就在老林那家,还碰到过大刘。大刘认出他来了,非要请他吃卤蛋,他拗不过就吃了两个。方清许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大刘端着一盘卤蛋站在她爸面前,说方叔我是陈渡的兄弟你尽管吃,她爸西装革履地坐在沙县小吃的塑料凳上,面前摆着两盘卤蛋和一碗拌面。这个画面让她差点把苹果皮削断。
饭后,方父把陈渡叫到了书房。方清许留在客厅里帮忙收拾碗筷。周敏在水槽边洗碗,方清许在旁边擦盘子。母女俩沉默了一会儿,周敏忽然开口了。
“他跟我想的不一样。”
方清许说怎么不一样。
“上次来,他有点紧张。从头到尾背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像个面试的。这次他进门先问桂花树是不是该施肥了,说巷口那棵跟你家楼下这棵是同一个品种。我说不用施,冬天自己会休眠。他说他知道,但施了肥春天开花会多。这个人记得桂花树是同一个品种。”周敏低头看着水槽里的泡沫,声音温和而认真,“妈以前觉得,你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一时冲动。现在觉得,你跟他在一起,是因为他记得桂花树。”
方清许把最后一个盘子放进碗柜里,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窗外楼下那棵桂花树。冬天快到了,树上只剩下叶子,但明年秋天还会开花。她想,去年秋天桂花开了,她在楼下喊师傅早,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自己会爱上这个人。今年秋天桂花又开了,她在同样的地方被他爸问“小陈喜欢吃什么”。明年秋天还会再开,往后的每一年都会开。而这个人记得桂花树是同一个品种。
书房里。方父坐在书桌后面,陈渡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书架上有好几层都是建筑和工程类的书,但最显眼的位置放着一本《配送日志》和一本《众生集》打样稿。方父沿着陈渡的视线看到那两本书,说那是他自己买的,不是清许送的。
“小陈,我今天想跟你谈两件事。”方父把老花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第一件,是道歉。几个月前我因为公司的利益,逼清许跟你断了联系。那件事,我做错了。我一直欠你一个道歉。”
陈渡说方叔叔,那件事已经过去了。方父摇了摇头:“没过去。我限制了我女儿的自由,用最粗暴的方式。如果不是清许自己坚持,如果不是你那段时间每天在她楼下写诗,我们这个家可能就毁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眼角有一点发亮。不是眼泪,是灯光在镜片边缘折射的水光。他摘下眼镜擦了擦,继续说:“第二件,是你跟清许的事。我不会再干涉了。不是因为你现在出名了,不是因为你的诗集卖了十几万本,是因为你在被全网骂的时候,没有回过一条骂人的消息。你在最应该愤怒的时候,写了一首叫《不》的诗。我是一个商人,我知道克制比愤怒更难。你把最难的做到了。”
陈渡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渐渐暗下来,桂花树的影子投在书房的墙上,被风吹得轻轻摇晃。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烟盒纸,放在书桌上。纸上是一首诗,叫《桂花树》,是他当初被方清许禁足那段时间,每天在她家楼下写的最后一首。最后两行方父念出了声:“今天不用写诗了。因为她下来了。”
方父把烟盒纸看了好几遍,然后小心翼翼地对折,放进书桌抽屉里。抽屉里已经躺着一份《铁与火》的扉页,是他上次送的那本崔可仁亡友的诗集。方父把两样东西并排放在一起,关上抽屉,站起来拍了拍陈渡的肩膀。
“走吧,你阿姨应该把水果切好了。”
晚饭后,方清许送陈渡下楼。两个人站在桂花树下,月光从光秃秃的枝丫间漏下来,在地上画了一层银色的网。方清许说师傅,你跟我爸聊了什么。陈渡说没聊什么,他把烟盒纸收起来了。方清许说哪一张,陈渡说《桂花树》。方清许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
“你写那首诗的时候,我正站在二楼窗户后面看你。窗帘拉开了一条缝,你低着头趴在电动车车头上写字,那个姿势特别别扭。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连写诗都要蹲在电动车旁边。后来我手机被没收了,没法给你发消息。我就每天等你来,你每次走之前把烟盒纸塞进信箱里,我就跑下去拿。”她抬起头,眼睛里有光在闪,但她的语气很平静,“师傅,这段时间我妈再没有拦过我来找你。我爸以前觉得你是个外卖员,他看不起的不是你,是他自己。他白手起家,最怕别人看不起他。后来他想通了,不是因为你现在出名了,是因为你在最应该愤怒的时候,写的是诗。他自己也是从底层爬上来的,但他已经很久没有自己写过什么东西了。他说你让他想起了年轻时候的自己。”
风吹过巷口,桂花树的叶子沙沙响。陈渡说方清许,你那时候每天跑下楼拿信,你妈知道吗。方清许说知道。陈渡说她知道怎么不管你。方清许说因为她也在等你写。
陈渡跨上电动车,方清许站在原地看着他。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桂花树的树根底下。她忽然想起第一次坐上他电动车后座的那个下午。那时候她带着粉色头盔,他在前面骑车,她在他背后大声喊师傅你开慢点,他说你不是要体验生活吗,这就是生活。那时候她不知道生活是什么。现在她知道了。生活是他每天早上在楼下写的诗,是她跑下楼拿信时踩碎的桂花,是她爸在书房里把烟盒纸折好放进口袋时的沉默,是她妈在厨房里问“他喜欢吃什么”时的语气。
“师傅,明天早上你还会来吗?”
“来。”
“还写诗?”
“写。”
她笑了。电动车拐出巷口,尾灯在夜色中拖出一道安静的弧光。她站在桂花树下,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摸到口袋里有一样东西。是今天早上出门前她妈塞给她的,一把家里楼下信箱的备用钥匙。她攥紧那把钥匙,仰头看着二楼窗户。窗帘动了一下,又不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