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清许拿到家门信箱备用钥匙的那个晚上，陈渡一个人去了老林家。
不是去吃拌面。老林已经打烊了，卷帘门拉到一半，店里只亮着收银台上方那盏小夜灯。陈渡弯腰从半开的门帘下钻进去，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袋子里是一瓶没拆封的高粱酒，还是李梦鱼送的那瓶。上次王德厚来的时候开了一瓶，这是第二瓶，他一直没舍得喝。老林正在拖地，拖把在手里来回画着八字，看见陈渡进来也没停，只是说了句“打烊了”。
“是我。”
“知道是你。打烊了也得拖地。”
陈渡把塑料袋放在桌上，在老位子坐下。老林把拖把靠在墙边，走过来坐在他对面。小夜灯的光很暗，刚好够照亮两个人的脸和桌上那只铁盒子。铁盒子是陈渡刚才从大排档带过来的，盖子上的橡皮筋已经箍了三根，里面的纸片比半年前厚了不止一倍，最上面那张是今天下午新放进去的，写的是关于桂花树的诗句。
“老林。”
“嗯。”
“你还记不记得，我第一次来你家吃面，吃完说没带钱。”
老林说记得，你把身份证押在我这儿，第二天拿来赎。你赎身份证那天多带了一张烟盒纸，手抖得厉害，以为我没看见。陈渡说我当时怕你笑我。老林说你怕什么，你写得好不好跟我没关系，我又不识字。
陈渡把铁盒子打开，里面的纸片被小夜灯照得泛黄，最旧的那张《拌面》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字迹褪了色但还能认。他当初把这张纸递给老林的时候，老林看完没说话，把它折好放进口袋里，转身从后厨多拿了个卤蛋搁在他碗里。那颗卤蛋他当时没舍得吃，放在拌面旁边看了很久才动筷子。因为那时候他已经好几天没吃过一顿正经饭了，被工厂开除之后身上的钱只够交房租，每天靠馒头和便利店的临期面包撑着。那颗卤蛋对他来说不是加餐，是某种信号，告诉他还有人觉得他写的东西值一颗卤蛋。
他那时候还不知道这个信号会带他去哪里。
两年里老林帮他攒了厚厚一摞烟盒纸，一张都没丢。后来这些东西变成了诗集，诗集变成了官司，官司变成了大排档，大排档的黑板上写满了修鞋的、裁缝的、清洁工的、捡废品的、被裁员的女孩写的句子。而这一切的起点，是他在这个位子上吃完一碗拌面，把一张烟盒纸递给对面这个人，手抖得纸片都在响。
“老林，我以前以为写诗是一个人的事。趴在窗台上写，趴在电动车车头上写，在等红灯的时候掏出铅笔头写几个字。写完了塞进口袋里，没人看也无所谓。后来你帮我攒下了第一张，我才知道不是一个人的事。有人在看，有人在等，有人把一张烟盒纸放在铁盒子里存了两年。”
老林把铁盒子里的纸片一张一张拿出来摊在桌上，按时间顺序排好。他做这件事的时候动作很慢，粗糙的指腹捏着透明袋的边缘，像是在拿一件瓷器。他排完最后一张，说这里面的每一张我都看过。有的看不太懂，但我知道你在写什么。你在写那些吃拌面的人。
陈渡说老林，你帮我攒了两年诗，我一直欠你一句谢谢。
老林站起来，走到收银台旁边那面墙前面。墙上贴满了外卖小票，有些是陈渡的，有些是别的骑手的，都被油烟熏成了统一的焦黄色。他撕下一张空白的小票，从围裙口袋里掏出那支用胶带缠着的圆珠笔，拔开笔帽，在纸上写了几个字。写完以后他把纸放在陈渡面前。纸上就一句话：“不用谢。我是你的第一个读者。”
陈渡低头看着那行字。老林的字还是那么丑，横平竖直，每一笔都像是推着石头上坡。但他觉得这是老林这辈子写过的所有字里最好看的一行，比封面上那四个字还好。他把这张小票拿起来，放进铁盒子里，盖好盖子，橡皮筋箍紧。然后站起来说：“老林，诗歌是什么？”
老林想了想。“就是你在烟盒纸上写的东西。”
“不是。”
“那是什么？”
陈渡把铁盒子放在桌上，走向门口。他弯腰从半开的卷帘门下钻出去，站在巷子里。桂花树的叶子在夜风里沙沙响，对面大排档的灯已经关了，门口那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字被月光照得微微反光。老林也钻了出来，站在他旁边。
“是光。不是诗人在发光。是每个人都在发光。诗人只是恰好看到了，把它写下来。修鞋的老郑是光，捡废品的王德厚是光，被裁员的苏念是光，那些在备注栏里写‘米饭多打一点’的人也是光。你也是光。”
老林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对面霓虹灯又闪了好几下。然后他走进厨房，拉开抽屉翻了半天，找出一截新粉笔，回来时把粉笔递给陈渡。陈渡接过粉笔，在黑板上找了一个很小的空隙，在最角落的位置写了一行小字：“光是每一个人，诗是看见光的眼睛。光不会熄灭，诗也不会写完。”写完他把粉笔还给老林，老林把粉笔放回围裙口袋里。粉笔跟圆珠笔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花生酱够不够甜？”老林问。
陈渡说够。
“卤蛋呢？”
“也够。”
老林点了点头，转身钻回卷帘门下。过了一会儿灯灭了，沙县小吃彻底安静下来。陈渡一个人站在巷子里，看着那块黑板。大刘的灶火诗还在，苏念的“但心里是满的”还在，老吴的“我不写诗”还在，王德厚捡来的十七张无名氏的句子还在，老林新写的那行“众生皆诗”也还在。他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片，发到骑手群里，配了一句话：“黑板满了。明天再挂一块。”大刘秒回了三个字：“明天我钉。”小孟跟了一排举手的表情。老张发了一个竖起大拇指的emoji。老林的账号亮了一下，但没有发消息。陈渡知道他在看。
夜深了。陈渡骑上电动车往出租屋的方向开，路过方清许家楼下的时候停了一下，抬头看那扇鹅黄色的窗户。灯已经灭了，她在睡觉。他把车停在桂花树下，在烟盒纸上写了一首诗。写完之后用磁铁把它贴在黑板上，在“众生皆诗”的旁边。纸片上只有四行：“诗不是远方，诗是你正在呼吸。诗不是光环，诗是灶台的火。诗不是答案，诗是你问出问题的那一刻。诗不是我的，诗是你的。”
他跨上电动车，尾灯在巷口拐了个弯，消失在城中村的夜色里。月亮从云层后面移出来，把黑板上那行新贴的烟盒纸照得发白。明天，大刘会钉好新黑板，方清许会带着“众生集”的打样稿来找他最后校审，李梦鱼会从二十一层下来，带着她写了很久的稿子，她会坐在靠窗的位子，点一碗扁食，把稿子放在桌上。她会说写得不好，他会说先吃饭。老林会从马路对面端一碗刚出锅的拌面过来，加个卤蛋，不收钱。他会继续开大排档，继续写诗，继续等那些不觉得自己能写诗的人走进这扇门。
诗歌是什么？诗歌是一首还没写完的诗。它在每个深夜亮着的灯里，在每份外卖的备注栏里，在每碗拌面的花生酱里，在每个人想说但还没说出口的话里。而他只是一个骑手。负责把光送到光的面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