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心脏狂跳,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涌上心头。我强忍着立刻冲过去的冲动,再次仔细观察那人,以及周围。
然后,我看到了更多细节。
在那打坐之人的身体周围,地面上,以某种特定的规律,散布着一些东西。几块颜色暗沉、形状不规则的龟甲(比我那块大得多),几枚同样古朴的令牌(形制与我手中黑色令牌相似,但更大,符文不同),还有一些早已化为白骨、但依旧保持着跪拜或持印姿势的……骸骨?那些骸骨的衣着同样古老,环绕在打坐之人周围,如同最忠诚的护卫,又像是在举行某种永恒的仪式。
这是一个……祭坛?或者说,一个以那打坐之人为核心的、终极的封印阵?
龟甲烫得我几乎握不住,黑色令牌剧烈震动,发出“嗡嗡”的低鸣,不再充满敌意,反而透出一股悲怆与归乡般的激动。而我魂魄深处那枚暗金色印记,此刻更是光芒流转,与广场中央那座巨门,与那打坐之人,产生了强烈到几乎让我灵魂出窍的共鸣!
是了!是了!打坐之人膝上的卷轴,他周围的龟甲令牌,还有这整个地方的气息……都指向同一个答案!
这里,才是真正的核心!是“守印人”一脉,或者说,是留下我体内这枚印记的传承的……源头之地!而门口那个裂缝,那个符号,只是外围的警戒和第一道封印!我曾祖父守护的,只是这个核心之地泄露出去的一丝气息形成的“缝隙”!
那眼前这个打坐之人……难道是这一脉的……祖师?或者说,最后的、也是最强的“守印人”,他用自己的身躯和生命,化为了这最后一道、也是最关键的封印,堵在这座巨门之前?
我体内的印记,是继承自他?还是说,是他预留的、寻找传人或应对危机的“后手”?
无数疑问和震撼在我脑中翻腾。我下意识地,抬脚,想要走过去,看得更清楚,问个明白。
然而,就在我脚步刚刚迈出甬道出口,踏入广场边缘的瞬间——
“嗡——!!!”
整座地下空间,猛然一震!
广场中央那座缓缓旋转的暗银色巨门,门内的“水幕”骤然剧烈波动起来,仿佛被投入巨石的深潭!一股远比南山“渊瞳”更加精纯、更加古老、也更加冰冷的恶意与吞噬欲望,如同苏醒的洪荒巨兽,从门内轰然爆发,席卷整个广场!
幽蓝色的冷火疯狂摇曳,几近熄灭!环绕广场的黑色石柱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表面的浮雕仿佛活了过来,扭曲挣扎!
而盘膝坐在门前的那道干瘦身影,在他身前那柄插入地砖的残破铁剑,猛然爆发出最后一线微弱的、却坚韧无比的暗金色雷光!雷光如同最后的锁链,死死缠绕住波动的门扉,试图将其稳定。
同时,那打坐之人低垂的头颅,似乎……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一股微弱到极致、却清晰无比的、混合着无尽力竭的疲惫、深沉的悲哀、以及一丝终于等到什么的释然的意念,如同风中残烛,轻轻飘入我的脑海:
“……终……于……来了……”
“……薪……火……”
“……接……印……”
话音未落,那残破铁剑上最后的暗金雷光,轰然崩碎!剑身发出一声哀鸣,裂痕蔓延,仿佛下一刻就要彻底解体!
而巨门内的波动更加狂暴,暗银色的“水幕”开始向内凹陷,形成一个恐怖的漩涡,漩涡深处,一点纯粹的、仿佛能吞噬灵魂的黑暗,正在迅速扩大、清晰!
门后的东西,要出来了!最后的封印,撑不住了!
与此同时,我怀里的龟甲“咔嚓”一声,裂成了两半!一道炽热的暗金色流光从龟甲裂缝中冲出,没入我手中那枚黑色令牌!令牌瞬间变得滚烫沉重,表面的血色符文疯狂闪烁,然后“砰”地一声,竟然也炸裂开来!
但令牌炸裂的碎片并未四散,而是化作无数道细小的暗金色光流,如同归巢的乳燕,尽数没入我的胸口——没入我魂魄深处,那枚光芒流转的印记之中!
“轰——!”
仿佛在灵魂深处点燃了一座火山!
难以形容的庞大信息、破碎的画面、古老的知识、沉重到无法承载的责任与悲伤……如同决堤的洪流,顺着那没入印记的暗金光流,疯狂涌入我的意识!
我看到开天辟地般的混沌景象,看到古老的神明与不可名状的阴影在虚空交战,看到巨大的“门”被建立又被封印,看到一代代身穿古朴服饰的身影在此地驻守、战斗、化为枯骨,看到最后的传承者(那个打坐的身影)以身为祭,发动终极封印,将自身与“门”的通道一同凝固……
我看到“守印人”一脉的兴衰,看到传承的断绝,看到外围封印的松动,看到我曾祖父陆渊明,作为血脉稀薄的后裔,意外得到了流落在外的一块“路引”(龟甲)和一枚次级“封识”(黑色令牌),懵懂地肩负起了看守外围“缝隙”的责任,最终力战而“没”……
我看到柳庄的“阴符宗”,他们崇拜的“渊瞳”,不过是门后那真正恐怖存在的一丝微不足道的、逸散出来的、带有其污染特性的“意念”形成的次级邪神!他们所有的邪恶祭礼和布局,最终目的,就是削弱这里的封印,接引那丝“意念”的本体降临,然后……以那丝意念为坐标和钥匙,帮助门后真正的恐怖存在,打开这道被封印了无尽岁月的……“归墟之门”!
所有的线索,所有的阴谋,所有的牺牲,在这一刻,终于串联在了一起,形成了一个完整而恐怖的拼图!
而我,陆深,这个“八字全阴”的“桥梁”,并非偶然。我是陆渊明的血脉后裔,体内本就稀薄地流淌着“守印人”一脉的血。而那枚暗金色印记……是这终极封印之地,感应到“门”的异动和“钥匙”(我带着龟甲令牌回归)的靠近,自动激活的、预留的、最后一代“守印人”坐化前留下的传承核心与……应急预案!
它选择了我,不是因为我是最合适的,而是因为……我是唯一的,在封印即将崩溃、传承彻底断绝前,带着“钥匙”回到此地的、拥有稀薄血脉的后裔!
它是“火种”。是希望,也是……最后的重担。
而现在,“火种”归位,与源头共鸣。封印崩解在即,门后的恐怖即将破封。
该怎么做?
那涌入意识的洪流,在最后的画面定格——定格在那打坐身影发动终极封印的瞬间,他燃烧自己全部生命与魂力,结合此地地脉与上古遗留的阵法,形成一道以自身为枢纽、以残剑为锋、以传承印记为引的“封绝之印”!
方法……就在那里!
但代价是……与那最后一代守印人一样,燃烧一切,化为封印的一部分,与这“门”,与门后的恐怖,永恒对峙,直到……魂飞魄散,或者,找到彻底关闭或毁灭“门”的方法。
没有时间犹豫了!
巨门内的黑暗漩涡已经扩张到脸盆大小,冰冷粘稠的恶意几乎化为实质,整个地下空间开始崩解,碎石从穹顶落下!
我猛地抬头,看向广场中央,看向那即将彻底熄灭的残剑雷光,看向那微微抬起头的、干瘦佝偻的背影。
他似乎也“看”向了我。隔着遥远的距离和无尽的岁月,我仿佛看到了一张模糊的、布满皱纹、却带着欣慰与决绝笑容的苍老面孔。
他对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然后,他最后一点残存的意念,混合着那道即将熄灭的暗金雷光,化作最后一道指引的光流,射向我,没入我胸口的印记!
“以汝之血……唤汝之魂……”
“承吾之印……镇此渊门……”
古老的咒言,并非声音,而是直接烙印在我的灵魂。
我福至心灵,猛地咬破舌尖,一口滚烫的精血喷在胸前!同时,将全部的意识、全部的魂力、全部对生的眷恋、对林溪的不舍、对这一切罪恶的愤怒、对先祖牺牲的悲怆……毫无保留地,灌注进魂魄深处那枚光芒大放、仿佛要破体而出的暗金色印记之中!
“嗡——!!!!!”
印记脱离了我的身体,悬浮在我面前,化作一枚拳头大小、光芒万丈、复杂精密到极致的暗金色立体符印!符印缓缓旋转,散发出镇压诸天、封绝万古的浩瀚气息!
而我的身体,则瞬间被抽空了一切力量,软软地向下倒去。视线开始模糊,灵魂传来被撕裂、被灼烧的剧痛,那是印记离体、生命与魂力急速流逝的征兆。
但我没有倒下。
因为那枚悬浮的暗金色符印,射出一道凝实的光柱,连接了我的眉心。一股无法抗拒的、温和却磅礴的力量托住了我,牵引着我,朝着广场中央,朝着那座巨门,朝着那打坐的身影和残破的铁剑,缓缓……飞了过去。
越飞越近。
我看清了那打坐之人膝上的古老卷轴,上面用早已干涸的暗金色液体,书写着两个巨大的、充满无上威严的古字:
“镇渊”。
我看清了他面前那柄残剑剑柄上,两个小字:“诛邪”。
我看清了环绕他的那些古老骸骨手中,握着的各式残破法器,以及他们脸上凝固的、无悔的决绝。
最后,我“飞”到了他的面前,与他……面对面。
他的身体,在我靠近的瞬间,开始散发出淡淡的金色光点,如同风化亿万年的沙雕,从边缘开始,缓缓飘散。
他抬起头,我终于看清了他的脸。那是一张极其普通、却又仿佛蕴含着无尽岁月与智慧的老者面容,眼神平静深邃,嘴角带着一丝解脱的笑意。
他看着我,或者说,看着我面前那枚悬浮的、与他气息同源的暗金色符印,嘴唇微动,无声地说了一句:
“……交给……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