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小禾的头掉在地上之后她的身体还站着，脖子断面里的那盏小灯被老吴抠走了只剩一个空洞，洞里有风往外吹风是凉的带着一股甜味，甜味扩散开来引来了村子里的野猫野狗，它们从各个角落里钻出来跑到陈小禾的身体下面舔地上那摊青色的液体，舔了几口之后就倒在地上抽搐口吐白沫死了，死的时候眼睛还睁着瞳孔里有一盏小灯在跳。
老吴提着古灯走到陈小禾的头前面头脸朝上眼睛还睁着看着天空，天空上的漩涡已经散了红色的星星也不见了太阳正当头，阳光照在头的脸上那张脸在阳光下变得透明能看到下面的骨头，骨头不是白色的而是青色的上面刻满了字很小的字密密麻麻的，他蹲下来仔细看那些字是“灯”字每一个骨头缝里都刻满了灯字，他数了一下一共一百个灯字正好是一百盏灯。
他把头从地上捡起来头很轻像一盏纸糊的灯笼，他用手指敲了敲头骨发出空洞的声音像敲鼓，头里面是空的没有脑子没有血没有肉只有一盏小灯嵌在颅腔内壁上，小灯是青铜的灯焰是白色的白得刺眼，他用手指把那盏小灯抠出来灯在他手心里还在烧火苗里有一张脸是陈小禾的五岁的脸婴儿肥圆圆的脸，她把这张脸从灯焰里拉出来了贴在了自己的脸上，那张脸皮贴上去之后她的头变回了五岁的样子。
老吴把陈小禾的头放在古灯旁边灯和头并排放在一起像一对双胞胎，灯里的火苗和头里的火苗互相呼应跳着同一个频率，他站起来看着周围那些跪着的尸体尸体的头已经长出来了不是原来的头是新的头，每一颗头都长着陈小禾的五官但不是同一张脸，有的一岁有的两岁有的三岁一直到二十二岁，二十三颗头二十三张脸排列成一个圆圈把老吴围在中间。
所有的头同时开口说话了声音叠在一起像合唱团，“你把我们的头还给我们。”
老吴从怀里掏出那根骨刀刀已经变成了黑色刀身上的“斩缘”两个字也变成了黑色，他用刀尖在地上画了一个圆圈把自己圈在里面然后盘腿坐下，他把古灯放在面前把陈小禾的头放在古灯上面头压着灯灯托着头，灯焰从头的脖子断面里冒出来像一根蜡烛，烛芯是陈小禾的头发黑的亮的。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村志翻开到最后一页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他用骨刀刺破手指在空白页上写字写了一个“灯”字，字写上去之后纸烧起来了火是青色的烧完留下了一个洞，洞里有光金色的光里站着一个人是陈九阳的影子完整的不是半截的，他站在光里看着老吴嘴角动了一下说了两个字，“谢谢。”
老吴没有理他继续在纸上写字写了第二个字“头”，纸又烧了一个洞洞里又站着一个人是陈小禾她妈，第三个字“魂”洞里站着陈小禾她爷爷，第四个字“魄”洞里站着陈小禾她太爷爷，他写了九十九个字烧了九十九个洞洞里站着九十九个人，都是被灯杀死的人站在光里看着他。
他把村志合上放在地上用手拍了拍封皮封皮上印着“陈家沟村志”五个字，五个字在发光金色的光照在他脸上他的脸变了从老吴的脸变成了陈九阳的脸，他摸了摸自己的脸摸到了陈九阳的皱纹陈九阳的胡茬他笑了因为他终于变成了他想要的样子，他要用陈九阳的脸去点第一百盏灯。
陈小禾的头在古灯上烧着她的头发已经烧完了头顶光秃秃的，头皮上长出了新的东西不是头发是一根一根的线青色的线从头顶长出来像一丛草，线在风中摆动每摆一下就长一寸长到一尺长的时候停了，线的末端有一个小钩子银色的闪闪发亮，钩子在空气中划来划去找目标找到了那些跪着的尸体的头顶，钩子勾住了他们的百会穴用力一拉头又掉了。
那些新长出来的头掉在地上滚了几圈停住了脸朝上眼睛还睁着，所有的眼睛都看着老吴嘴一张一合的说了同一句话，“第一百盏灯亮了。”
老吴低头看古灯灯焰变了从白色变成了金色从金色变成了透明，透明的火苗里有一扇门很小的门青铜的门上面刻着符咒，符咒在发光一闪一闪的像是在敲门，门开了一条缝缝里有光照出来黑色的光黑得像墨汁，墨汁从门缝里流出来流到地上流到老吴脚下流到那些头上。
陈小禾的头被墨汁泡到了她的头融化了从固体变成液体从液体变成气体，气体升到空中凝成了一朵云云的形状是一个人形没有头，云在村子上空飘了一会儿然后散了。
古灯上的头没了灯焰也灭了灯座裂开了碎成了几块，碎片里有一颗眼珠青色的瞳孔里有灯灯还在烧，老吴把眼珠捡起来塞进自己的左眼眶里他的左眼原来就是假的现在换了一颗更亮的，他用左眼看村子看到的东西不一样了，他看到村子里每一户人家的屋顶上都站着一个人影黑色的没有头，那些人影是他的灯灵养了九十九个现在全部放出来了。
人影从屋顶上跳下来落到地上开始走，朝乱葬岗走每走一步地上就多一个黑色的脚印，脚印里有东西在长一朵一朵的小花黑色的花瓣上长着眼睛，眼睛在眨每一朵花里都有一张脸是陈小禾的脸。
老吴跟在那些人影后面也朝乱葬岗走他走得很慢因为他要等那些人影先到，人影到了乱葬岗各自找了一座坟站好面朝坟头低着头，老吴走到最大那座坟前面坟已经裂开了裂缝里有台阶往下延伸，他走了下去台阶还是九十九级他一级一级数着走到第九十九级的时候脚踩到了平地，面前的祭坛还在白骨搭的祭坛上那盏古灯已经不在了只剩一个空灯座。
他把自己的灯放在灯座上灯座和灯严丝合缝像是天生的一对，灯亮了火苗是黑色的黑得像墨汁，火苗里有一颗头是将军的头但不是原来的那颗是新的，这颗头是陈九阳的头六十岁满脸皱纹嘴角往下撇着，头睁开了眼睛瞳孔是金色的看着老吴叫了一声，“主人。”
老吴笑了他等这一声等了一百年，他伸手摸了摸陈九阳的头头在他手心里蹭了蹭像一只狗，他从怀里掏出那根骨刀插进了陈九阳的头盖骨里刀尖从头盖骨穿进去从下巴穿出来，头被钉住了动不了但嘴还在动还在说话，“主人主人主人。”
老吴把刀拔出来头盖骨上的洞在愈合青色的液体从洞里流出来滴在灯座上，灯座被液体滴到的地方长出了新的骨头一根一根的从灯座上长出来长成了一个骨架，骨架是人形的有头有身体有四肢，头是陈九阳的头身体是骨头的白色的，骨架从灯座上站起来走到老吴面前跪下来磕了三个头。
“你是第一百盏灯你是我的主人我的头你的头我们合二为一。”
老吴看着这具骨架它的头是陈九阳的身体是白骨，它跪在他面前像一个忠实的仆人，他伸手摸了摸它的头头在他手心里是凉的凉得像冰但他觉得温暖。
“你站起来跟我走。”
骨架站起来了跟在老吴身后走出了祭坛爬上了台阶走出了乱葬岗，外面的天已经黑了月亮出来了月光照在骨架上一节一节的骨头在发光，村子里的那些人影还在还在坟前站着低着头，老吴从它们中间走过去走到村口的老槐树下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村子里所有的灯都灭了坟头灯也灭了，只有他手里这盏古灯还亮着火苗是黑色的，他用灯照了一下村子灯光所到之处一切都变成了灰烬，房子成了灰树成了灰人成了灰，整个村子在他的灯下化为了灰烬，风一吹灰飞了什么都没有了。
只剩他一个人站在村口手里提着灯身后跟着一具骨架，他抬起头看着天空天空上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一片黑暗，黑暗深处有一个点慢慢变大越来越大，从点到圆从圆到盘从盘到天，一张巨大的脸覆盖了整个天空没有五官光滑的像一面镜子。
镜子照出了地上的一切老吴骨架灰烬，镜子里也有老吴也有骨架也有灰烬但镜子里的人都没有脸，光滑的空白的面皮看着地上的自己。
无面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