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歌大排档迎来第一万位客人的那天,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周二。没有节日,没有活动,门口的小黑板上大刘用粉笔歪歪扭扭地写了一行字:“今日特供:高汤拌面,卤蛋一颗,诗一首。十五块。”他写完退后两步欣赏了一下,觉得“诗一首”三个字写得比“卤蛋”好看,又拿粉笔把“卤蛋”描粗了两遍。方清许说你再描那个卤蛋它就不是卤蛋了,是黑蛋。大刘说这叫视觉重点,你不懂。
陈渡在后厨备菜。灶台上的高汤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蒸汽模糊了排气扇的扇叶。他把焯过水的排骨码进砂锅里,姜片切得不薄不厚,刚好能压在排骨底下。大刘在旁边颠锅,一只手撒葱花一只手翻勺,动作越来越流畅。小孟蹲在角落里削土豆,削到一半抬头问陈渡这土豆切丝还是切块,陈渡说切块,小孟说好,然后又低下头继续削。他削土豆的技术已经比刚来时长进了不少,削下来的皮越来越薄。
早上第一缕阳光从巷口斜斜地打进来,把桂花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一个背着双肩包的年轻人推开玻璃门,头顶的风铃响了一声。他大概二十出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卫衣,戴着黑框眼镜,眼睛里还有没睡醒的雾气。他站在黑板前端详了好一会儿,然后指着那行“卤蛋”说点一份高汤拌面,加个卤蛋。
方清许记了单,冲后厨喊了一声“高汤拌面一份加卤蛋”,然后从电脑后面探出头打量了年轻人一眼。她觉得这人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见过。大刘把刚出锅的拌面端上来,面是手擀的,高汤是老林凌晨四点在马路对面熬的,送到大排档时还在冒热气,卤蛋是昨晚就开始在砂锅里慢炖的,蛋壳剥开以后蛋白上有深浅不一的酱色花纹。年轻人低头吃了一口面,筷子停在半空中,然后继续吃,吃得很快,像是饿了一整夜。
方清许在他吃第二口的时候忽然想起来了。她差点把豆浆杯打翻,一只手猛拍大刘的胳膊另一只手指着年轻人的背影压低声音说:“他就是第一个给师傅差评的那个人!大众点评上的那个!后来改了五星的那个!”
大刘正在擦灶台,毛巾停在手里,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他对那个ID记得很清楚,因为那条差评是他放了两次盐的蛋炒饭换来的,后来对方改了五星,他还私下嘀咕过一句“这人其实挺讲道理”。他没想到真人长这样,看起来跟任何一个加班到深夜、早上还要爬起来继续上班的年轻人一模一样。
年轻人放下筷子,转身看着陈渡。他的眼镜片上沾了一点蒸汽留下的雾气,他摘下眼镜用卫衣下摆擦了擦,重新戴上,然后开口了。他的声音有点紧,像是准备了很久的话到了嘴边还是不太敢说出口。
“老板,我是之前给你打差评的那个人。那个一星。”他顿了顿,“我今天是来道歉的。”
陈渡从后厨走出来,围裙上还沾着面粉。他在年轻人对面坐下,把盛着卤蛋的碟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先吃。凉了就不好吃了。”
年轻人低头看着那颗卤蛋,没有动筷子。“我那天心情很差。工作上的事,被领导骂了一下午,晚上加班到十一点多,一个人来这儿吃饭。我其实不是觉得菜不好吃,也不是觉得诗不好。我就是——就是觉得自己特别没用。点了个蛋炒饭,吃完觉得连蛋炒饭都比我强。然后我打开手机,把气撒在你身上了。对不起。”
陈渡看着那颗卤蛋。砂锅里的卤汁还在咕嘟咕嘟冒着泡,香味飘过来,混着花生酱的甜。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让方清许在后厨猛拍大刘胳膊的话。
“你不用道歉。那条差评我留着的。它提醒我,菜没做好,就是没做好。放了两次盐就是放了两次盐,跟你那天心情好不好没关系。你骂得对。”
年轻人愣住了。他大概以为今天来会挨一顿臭骂,或者被冷眼相待,没想到老板不仅没有赶他走,还把差评的事说成是自己的错。
“我回去以后把那条回复看了好多遍。你说‘生活这盘菜,谁又能保证永远正宗’。我把这句话抄在备忘录里了。后来每次觉得撑不下去了,就拿出来看看。”他打开手机备忘录,滑动了好几屏才找到那条摘抄,字是手打的,标点符号抄得一丝不苟,连那个句号都原封不动地保留了。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上那行字被油渍和划痕遮了一小半,但依然清晰可辨。
陈渡低头看着那行字,又抬头看着年轻人。他想,这个年轻人不知道,他那条差评后来成了诗歌大排档最出名的一道菜。不是蛋炒饭,是那句回复。但他觉得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年轻人今天走进来了。
“你是我们店的第一万位客人。”
年轻人愣了一下。“什么?”
“从开业到现在,你是第一万个走进这扇门的人。”
方清许在收银台后面猛戳电脑屏幕,把订单系统里的序号调出来放大。她让大刘看计数器,大刘凑过来仔细看了看屏幕边缘那个不起眼的数字:10000。他把抹布往肩上一搭,说这得免单。方清许说不用你说,师傅肯定会免。大刘说那再加个卤蛋。
陈渡把面碗推到年轻人面前,说这一单免了,今天的第一万份订单是免费的。他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在“今日特供”旁边用他那手歪歪扭扭的字写了一句即兴诗。粉笔灰从他指缝间簌簌落下,被清晨的阳光照成一小团金色的雾。他写的是:“油条在油锅里伸了个懒腰,说早安,打工人。”
年轻人看着那行字,愣了很久。然后他低下头摘下眼镜,用卫衣袖子擦了擦镜片,但镜片上的雾气越擦越多。他说老板我下次还能来吗。陈渡说来,下次点蛋炒饭,不会再放两次盐了。年轻人说我不怕咸,然后笑了。这是他今天进门以后第一次笑,眼睛还是红的,但肩膀松下来了,那种从进门起就一直绷着的紧张感被那颗卤蛋和那首粉笔诗慢慢化开了。他走的时候把店里每张桌子上的调味瓶都摆正了,每一个瓶子的标签都朝向同一个方向。方清许看着他把最后一个酱油瓶转了十五度,心里想,这个差评侠有强迫症。
年轻人推门离开之后,陈渡一个人站在黑板前。那块黑板上的字一层叠一层,最早的粉笔印已经被磨得看不清了,只能隐约辨认出几个偏旁部首。苏念那句“但心里是满的”还在右下角,老吴那句“我不写诗”还在左下角,王德厚捡来的无名诗还在中间偏左的位置,老郑那个歪歪扭扭的“鞋”字挤在所有字的最高处。现在又多了一行:“油条在油锅里伸了个懒腰,说早安,打工人。”没有落款,没有日期,但它是第一万位客人带来的。
方清许趴在收银台上,看着那块黑板。她想,从第一碗黄焖鸡到第一万份高汤拌面,从第一张烟盒纸到满满一面墙的诗,从只有陈渡一个人的铁盒子到今天三百多个名字排满目录。这条路走了多久?两年。两年里这扇门开了一万次,一万个不同的人走进来,有人给过差评,有人给过五星,有人在黑板前哭了,有人在黑板上写下了人生中的第一行字。而陈渡还是那个陈渡,蹲在电动车旁边擦轮毂的姿势都没变过。
大刘从后厨探出头,手里还拿着锅铲。他说一万单了,要不要搞个活动庆祝一下。陈渡想了想,说不用搞活动,每个人多加一颗卤蛋。大刘问加几天,陈渡说加到蛋壳用完为止。大刘说你这人做活动的方式很费蛋。陈渡说那就再买。
傍晚,晚高峰的人潮涌入大排档。黑板最上方,大刘用粉笔加了一行新字,字比陈渡写的还丑,但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油锅里炸过的油条,歪歪扭扭但很有精气神。那行字是:“今日特供:蛋炒饭不放两次盐。保熟,不保正宗。第一万单已配送。”方清许看着这行字笑得很厉害,然后用手机拍下来发给了李梦鱼。李梦鱼回复的速度一如既往地快,她说这位大刘师傅的文案风格自成一派,建议他开个专栏。方清许问专栏叫什么名字好,李梦鱼说就叫“一个颠锅的”,方清许觉得这个名字一旦注册就再也改不掉了。
夜深了。陈渡一个人坐在收银台后面,翻着今天的流水账。账本封面是老林用圆珠笔写的两个字“日清”,里面的字迹一半是老林的,一半是大刘的。今天那一页的末尾,老林用他那横平竖直的字体写了一行小字:“第一万单,免单。加卤蛋两颗。”大刘在旁边加了一句:“不是两颗,是三颗。我多放了一颗。从明天起开始补蛋。”陈渡把账本合上,收进抽屉里。夜更深了,他把卷帘门拉下来,锁好。走到巷口桂花树下,抬头看了一眼那片被楼群切割成碎片的夜空。今晚没有月亮,但星星很密,一颗一颗钉在天上,像是谁用粉笔在黑板上戳出的光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