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张这辈子第一次当“产品经理”，是被方清许忽悠的。
那天下午方清许趴在收银台上刷手机，刷到一条粉丝留言，说想要一件印着大排档黑板上那句“但心里是满的”的T恤，问有没有官方周边店。方清许截图发到三人群里，配了一句：“我觉得这个可以做。”李梦鱼的回复在三分钟之后到达，只有六个字：“商业企划书已发。”方清许点开附件，一份排版工整的PDF赫然展开，从产品定位到目标客群到成本核算到物流方案，每一项都标注得清清楚楚。她以前在顾怀瑾那里见过无数份商业计划书，但这份的体面程度让她感慨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连“围裙”都分了日常款和典藏款两个SKU。
老张是被李梦鱼一个电话叫来的。他走进大排档的时候手里还拎着工具箱，以为又是哪台电脑坏了。方清许把手机屏幕转过去给他看，老张推了推眼镜，沉默了大概五秒钟，说了一句让方清许永生难忘的话：“淘宝店可以开。但SKU不能超过二十个，超过了库存管理逻辑会乱。”方清许愣了一下，说张师傅你怎么连SKU都懂。老张说以前跑单的时候帮一个做电商的客户修过电脑，顺便看了一下后台，就记住了。方清许转头看李梦鱼，李梦鱼端起豆浆喝了一口，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方清许注意到她端杯子的手指微微翘了一下，那是她极度满意时的下意识动作。
网店的名字是陈渡起的，叫“诗歌大排档后厨”。方清许问为什么不叫“官方旗舰店”，陈渡说又不是旗舰，就是个后厨。李梦鱼在策划案封面上把这个名字敲上去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她心想，全世界大概只有这个人会把一个商业项目命名成“后厨”，但放在诗歌大排档身上，“后厨”比“旗舰”更体面。
产品线是几个人七嘴八舌凑出来的。大刘负责开发“颠锅款围裙”，他在后厨对着灶台拍了上百张自拍，最后选了一张锅铲翻飞葱花在半空中散开的瞬间，印在围裙上，旁边配了一行字：“灶火是后厨的诗。”方清许让他把字改小一点，大刘说不行，就要这么大，要让看的人一眼就记住。方清许说你是产品经理还是我是产品经理，大刘说你是产品经理，但这个围裙是我颠锅颠出来的，我是产品他爹。这个说法让老张在键盘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最后在属性栏里郑重地打下一行标注：“围裙，大刘老师亲测耐高温。”
陈渡负责开发“烟盒纸便签本”。就是把他平时用的红塔山烟盒拆开、压平、裁成统一尺寸，再订成小便签本。每本封面印一行字：“这不是诗。这是草稿。”他在大排档的收银台旁边支了个小桌子，每天打烊之后坐下来裁纸。方清许说他现在是大排档老板了，不用自己裁，陈渡说机器裁的没有手感。方清许摸了摸手工裁的毛边和自己买的机制便签的平滑边缘，觉得确实不一样。毛边的让人想写字，平滑的让人想扔掉。
老林的产品最省事，叫“林师傅高汤料理包”，实际上就是他每天熬的高汤浓缩之后真空包装，附带一张手写卡片。方清许说林师傅你可以在卡片上写一句诗，老林想了想，写了“趁热喝”，然后放下笔。方清许看着这三个字沉默了好一会儿，说林师傅你知道吗，你写的这三个字比很多诗都像诗。老林说趁热喝就是趁热喝，不是诗。方清许没有反驳，但她在产品文案里把这三个字原封不动地放了上去，配图是老林清晨四点在沙县小吃后厨熬高汤的侧影，蒸汽模糊了他的脸。
最让人意外的是老周。老周不知道怎么听说了网店的事，托大刘送来一箱东西。箱子打开，里面是几十双棉拖鞋，每一双都是手工纳的鞋底，针脚细密整齐。里面夹了张纸条，字迹是老周那手用力过猛的圆珠笔字：“以前催房租，每次都看见租客们穿着一次性拖鞋在走廊里走。那些拖鞋底很薄，不隔凉。这些鞋是我让我老婆纳的，送给店里当周边。不用给钱。”方清许把纸条拍照发到群里，陈渡看了之后回了一句：“老周纳的鞋底，比他的房产证厚。”大刘跟了一句：“比我的脸皮还厚。”小孟跟了一个捂脸的表情。
网店上线那天，方清许发了条短视频。她站在黑板前，身上穿着大刘的“颠锅款围裙”，手里举着陈渡的烟盒纸便签本，对着镜头说了一句话：“诗歌大排档的第一家网店，名字叫‘后厨’。不是旗舰店，是后厨。因为诗不是在前台写的，是在后厨写的。在灶台旁边，在油烟里，在剥蒜的时候。”弹幕开始滚动，有人说“这带货文案比李佳琦高级”，有人说“在哪下单赶紧上链接我钱烫手”。方清许笑着把购买链接贴上去，链接标题写的是：“您有新的诗歌订单，请注意查收。”
最先卖断货的是老林的料理包。不是因为最便宜，是因为每包附赠的手写卡片上老林的“趁热喝”三个字，让很多人觉得比情书还暖。有人买了十包，在评论区留言说“送给身边所有爱喝汤但不会熬汤的朋友。卡片上的字比汤还烫”。有人晒了照片，把卡片贴在冰箱门上，旁边是女儿画的向日葵。老林对这些一概不知，他只是在每天熬高汤的时候多熬一锅，灌进真空袋里，然后坐在收银台后面，用圆珠笔一笔一画地写“趁热喝”。方清许问他写得累不累，老林说比拖地轻松。方清许看着老林那支缠着胶带的圆珠笔，心里想，这支笔和这双手，写了“配送日志”，写了“众生皆诗”，现在又在写“趁热喝”。字数越来越少，但每一笔都比上一笔更重。
第二周，网店的利润报表出来了。数字不大，但足够让李梦鱼在群里发一句“利润率比我经手过的任何一本畅销书都高”。方清许说那当然，因为卖的不是商品，是故事。李梦鱼没有回复这句话，但她在自己的书稿《二十一层》里写了一行注释：“一家开在后厨的网店，利润率比畅销书高。不是因为他们懂商业，是因为他们懂人。”
利润的去向是陈渡定的。他在一次打烊后的临时会议上，把记账本摊开，用铅笔头指着两行数字说：“一部分扩建朗读亭，一部分做骑手诗歌基金。”方清许问不用留点运营资金吗，陈渡说不用，店里有流水。大刘在旁边剥蒜，头也不抬地说这人做生意的风格就是把赚的钱全花光。老张纠正说，不是花光，是定向重置。大刘说你说人话，老张说就是换了个方式继续用。陈渡把烟盒纸从账本里抽出来，站起来说，那就继续用。
那天晚上，方清许在网店后台发现有人下单了二十本烟盒纸便签本，留言里写：“我是那个打差评后来改五星的。我买这二十本，不是自己用，是想放在我们公司的茶水间里，让同事随便拿。”方清许把这条留言截图发给陈渡，陈渡看完之后去后厨，从柜子里拿出三十本便签本，用牛皮纸包好，手写了快递单。方清许跟过来看，说订单是二十本，你包了三十本。陈渡说多的十本是送他们茶水间的。方清许说你这个生意逻辑真的有问题，陈渡说本来就不是生意。
窗外，巷口那棵桂花树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只剩下光秃秃的枝丫。但巷子里来来往往的人，鞋子底下踩着的，是碎成粉末的金黄色花瓣。他们走进大排档的时候，鞋底还带着花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