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进主楼。一楼是大厅,地面铺着瓷砖,大部分已经碎裂了,缝隙里长出杂草。墙上挂着的标语牌已经褪色,只能依稀辨认出“关爱”两个字。大厅左侧是食堂,右侧是办公区。我先进了食堂。
食堂很大,能容纳上百人同时就餐。桌椅还在,但都蒙着厚厚的灰尘。灶台上锅碗瓢盆还在,有些已经生锈了。我走到一张餐桌前,桌上还摆着碗筷,碗里有一些黑色的残渣,不知道是食物还是霉菌。
我蹲下来,用手电筒照了照地面。灰尘很厚,但上面有一些脚印,很新,像是最近有人来过。脚印不大,像是女人的,从食堂门口一直延伸到厨房。
我跟着脚印走进厨房。厨房里有一股霉味,混着腐烂的气息。脚印在灶台前停下了,然后消失了。我用手电照了照灶台,上面放着一口锅,锅盖盖着。我揭开锅盖,里面是一锅黑乎乎的东西,已经干涸了,看不出是什么。
我正要盖上锅盖,余光瞥见锅底有什么东西在反光。我伸手进去,摸到一个硬物,拿出来一看,是一枚戒指。银色的,很普通,内侧刻着几个字:“郑国华赠”。
是院长的戒指。
我把戒指收好,继续搜索。二楼是宿舍区,一间间小房间排列在走廊两侧,门都开着。我挨个查看,大多是空房间,只有几张破床和柜子。走到走廊尽头时,我注意到一扇门是关着的,和其他门不一样。
我推了推,门锁着。我用力撞了几下,门框周围的木头腐朽了,咔嚓一声,门开了。
是3号房。
房间和照片上一样,白墙,水泥地,铁架床。但墙上的字,比照片里看到的更多,更密集。二十四年过去了,那些字还在,没有被时间抹去。我走近了看,才发现那些字不是用笔写的,是用指甲刻的,深深浅浅,有些地方甚至刻穿了墙皮,露出了里面的砖。
我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大部分都是重复的句子,像“别数”、“别回头”、“别相信镜子”这些,还有一些是人名,我认出了几个,都是失踪名单上的人。但有一行字,引起了我的注意。
它写在床头上方的墙上,比其他字都大,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刻上去的:“它们在地下。”
地下?福利院有地下室吗?我翻了翻案卷,建筑图纸上并没有标注地下室。但福利院是1978年建的,最初是疗养院,也许后来改建过,图纸没有更新。
我开始在房间里寻找地下室的入口。敲了敲地板,都是实心的。敲到床底下时,声音变了,有空鼓声。我移开床,趴在地上仔细看,发现有一块地板砖的边缘有缝隙,比其他砖大一些。我用刀片撬了撬,地板砖松动了。
我掀开地板砖,底下是一个黑洞洞的洞口,有阶梯通下去。一股阴冷的风从洞里吹上来,带着一股难以形容的气味,像是泥土、腐烂和药水混合的味道。
我打开手电,顺着阶梯往下走。阶梯很陡,大概走了二十多级,到底了。是一个地下室,面积不小,大概有上百平方米。手电光扫过,我看见了这辈子最不想看见的东西。
墙上,钉着人。
不,不是完整的尸体,是……标本。人体的各个部分,被固定在墙上,用福尔马林浸泡过,保存得相当完好。手臂、腿、躯干、头颅……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某种展览。我粗略数了一下,至少有几十个。
而在房间中央,有一张手术台,不锈钢的,上面还残留着暗褐色的污渍。手术台旁边的推车上,放着各种器械,手术刀、锯子、钳子……都已经生锈了。
我胃里一阵翻腾,差点吐出来。我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继续观察。在房间的最深处,有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本笔记本,封面已经发黄了。
我走过去,拿起笔记本。是本日记,扉页上写着名字:郑国华。
我翻开日记,一页页地看。前面的内容还算正常,记录的是福利院的日常事务。但从1994年下半年开始,内容变得越来越奇怪。
“9月15日。今天又做了一个梦。梦见地下室里有人在说话,很多人的声音,他们叫我的名字。我醒过来,发现自己站在地下室门口,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10月3日。刘桂芳今天又发病了,她抓着我的手说,地下有东西,在唱歌。我问她是什么东西,她说,是‘它们’。我问‘它们’是什么,她就不说话了,只是盯着我看,眼睛很吓人。”
“11月20日。我发现了一个秘密。福利院的地下,有一个更大的空间,不是原来设计的。像是被人偷偷挖出来的。里面有……我说不清楚。是一些装置,像是某种仪器,还有……镜子。很多很多的镜子。”
“12月1日。我见到了‘它们’。它们在地下,通过镜子观察我们。它们说,它们是来帮助我们的。它们说,可以把我们的痛苦带走,只要我们愿意。我不知道该不该相信它们。”
后面的内容越来越乱,字迹也越来越潦草,有些页面甚至被撕掉了。我翻到最后一页,日期是1995年11月5日,失踪前一天。
“明天就是十月十五了。它们说,今天是最后一次机会。我答应了。我不知道这样做对不对,但我没有别的选择了。刘桂芳说得对,它们在唱歌,一直在唱,从地下传上来,我每天晚上都能听见。它们说,只要我们跟着它们走,就能去一个更好的地方。没有痛苦,没有衰老,没有死亡。我相信它们。对不起。对不起所有人。”
日记到这里就结束了。
我合上笔记本,手在发抖。郑国华答应了“它们”什么?“跟着它们走”是什么意思?四十七个人的失踪,和这些有关?
我继续在地下室里搜索。在房间的角落里,我发现了一面很大的镜子,立在地上,有两米高,一米宽,银色的边框,镜面很干净,像是最近有人擦拭过。我走近了,镜子里映出我的影像,但背景不是地下室,而是一个明亮的地方,有草地,有树木,有阳光。
我盯着镜子里那个明亮的画面,心里突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走进去。那种感觉很奇妙,像是有人在召唤我,告诉我只要跨过这面镜子,就能到达一个没有烦恼的地方。
我往前迈了一步。
就在我的脚要碰到镜面时,我口袋里的那两面镜子突然剧烈震动起来,发出嗡嗡的声音,像警报一样。我猛地回过神,退后一步,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
我刚才差点……走进镜子里。
我低头看口袋,那两面镜子还在震动,像是活物。我掏出来,发现它们的镜面里,映出的不是我的脸,而是……无数张脸,密密麻麻的,挤在一起,有老人,有小孩,有男人,有女人。他们都张着嘴,像是在呼喊,但发不出声音。
我手一抖,镜子掉在地上,摔碎了。
碎片四溅,每一片碎片里,都映着一张脸。那些脸在扭曲,在变形,在尖叫。然后,所有的碎片同时炸开,化作粉末,消散在空气中。
地下室突然陷入一片死寂。
我站在原地,喘着粗气,心跳得像擂鼓。我看了看时间,下午三点多。我得赶紧离开这里。
我爬上阶梯,回到3号房,盖好地板砖,把床移回原位。然后我快步走出福利院,回到车上,发动引擎,一路飞驰下山。
回到市区时天已经黑了。我没有回家,直接去了局里。我需要查一些资料。
我调出了郑国华的履历。他1975年从医学院毕业,当过几年外科医生,后来调到卫生局,1985年被任命为槐荫福利院院长。履历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什么异常。
但我注意到一个细节:郑国华毕业的医学院,是省城的“仁济医学院”。而这所医学院,在1980年发生过一起轰动一时的案件——解剖实验室被盗,丢失了十几具用于教学的人体标本。案子至今未破。
人体标本。福利院地下室的那些标本。郑国华。
我脑子里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郑国华在医学院时,就对人体标本有特殊的兴趣。他后来去福利院当院长,可能不是偶然的。福利院里有老人,有孩子,都是容易被忽视的人群。如果有人失踪,也不会引起太大的注意。
但四十七个人同时失踪,动静太大了。他不可能一个人完成。除非,他有帮手。或者,不是人的帮手。
我想到日记里提到的“它们”。那些通过镜子观察我们的东西。它们是什么?它们帮郑国华做了什么?作为交换,郑国华又答应了它们什么?
我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我看了看日历,农历十月十三,后天就是十五了。
那天晚上,我不敢回家,在办公室里凑合了一夜。但根本睡不着,一闭上眼睛,就看见那些脸,那些镜子里的脸。
凌晨两点多,我听见走廊里传来脚步声。很轻,很慢,一步一步,像是有人在外面走动。我屏住呼吸,盯着门缝。门缝底下透进来的光,被什么东西挡住了,然后又亮起来,像是有人经过。
脚步声在门口停下了。